陈易挑了挑眉。
这人什么来头?
那黑衣太监缓缓走近,靴子踩过枯叶发出咯吱声,他目光在陈易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的两具尸体,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咱家姓高,”他声音尖细,却不像寻常太监那般刺耳,反倒有股武人的浑厚,“司礼监秉笔。”
陈易看着他,没说话。
高太监也不在意,继续说道:“这帮废物办事不力,幸好圣上早有预料命咱家亲自走一趟。……你方才那两剑,倒是有些意思。”
“不过,”他说,摆了摆手,“你比断剑客,还是差得太远。”
陈易微微侧了侧头,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高太监盯着他看了片刻,不再多言,目光越过陈易,落在他身后的东宫若疏身上。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她那张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
“咱家今日来,”他缓缓开口,“不为别的,就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把你身后那貔貅交出来。”
貔貅。
这两个字落进陈易耳中,陈易忽然抬头,猛地记起什么,怪不得他们会在前世这个时间点会被围杀……
原来是东宫姑娘貔貅的身份暴露了。
一点记忆触发荡开了层层涟漪,他一下想起许多,收回目光,看向高太监,连眼前这三品境界的巨宦也一并记起。
高太监也在看他,方才他杀人的功夫应在三品,思索着此人这短短时间到底因何奇遇跻身的三品。
“怎么?”高太监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还要咱家再说一遍?”
陈易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细雪落在头发与肩上,转经筒还在缓缓转动,一圈一圈的梵文从他面上拂过,明明灭灭,像是无数个轮回在他眼前流转。
高太监也不再废话,他动了,身影骤然一闪,快得像是雪片被风吹斜,剑未出鞘,连鞘带剑横劈而来,劲风过处,积雪炸开一团白雾,雾中剑影如龙,直取陈易咽喉。
陈易也动了。
并拢的双指点在剑鞘上,那来势汹汹的一剑被他轻轻一拨,便偏了数分,高太监面色微变,顺势转身,剑鞘横扫,逼向陈易腰肋,陈易不紧不慢地屈肘而挡,高太监见状陡然变招,又斩另一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眨眼之间,两人已斗了数十招。
转经筒的梵文一圈一圈打在两人身上,明灭不定,细雪纷飞,落向他们交错的影子里,便被劲风震散,化作更细碎的粉末。
高太监起初游刃有余,出剑每一式都老辣至极,剑在他手中像是活物,如毒蛇吐信,他看着陈易在自己剑下游走,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可渐渐的,那笑意僵在了脸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每一剑刺出,都像是刺进了一张无形的网。那张网越收越紧,越收越密,他的剑招越来越滞涩,越来越难以施展。
他仿佛置身于千万把剑的包围之中。
那些剑无处不在,却又无影无形,剑气从四面八方逼来,不疾不徐,却让他喘不过气,他想突围挣脱,可每当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缺口,那缺口便瞬间被新的剑气填满。
高太监额上沁出冷汗。
他的剑法乱了,气息也随之紊乱了,手忙脚乱间,他忽然发现陈易不见踪影,那个一直在他剑下游走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侧。
高太监瞳孔骤缩,却来不及转身,陈易的剑指凌空一点,正中他肋下空门。
砰。
闷响间一道剑气在他体内炸开,高太监惨叫一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前的积雪,他脚下一软,连退数丈,踉跄着稳住身形,转身就要遁逃,可眼前一道残影闪过,那人已挡在了月洞门前。
他双手负后,肩上落着薄薄的细雪,转经筒的光影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高太监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指着陈易,手指颤抖,声音尖细而凄厉:
“尔…尔等逆贼…岂能逃之夭夭……谁都逃不掉,尔等…也逃不掉……”
陈易看着他,淡淡问道:“逃什么?”
高太监没有回答。
他跪倒在地,身子佝偻着,大口大口地呕血,可他抬着头,目光越过陈易,望向天空。
陈易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天上那轮皎皎明月,不知何时,已布满血丝。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是无数道伤口刻在月亮上,又像是无数条血色的河流,在那轮明月的表面蜿蜒流淌,月光本是清冷的,此刻却透出一种诡异的猩红,落在地上,落在雪上,落在转经筒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陈易的目光从月亮上移开,望向更远的天边。
半边天空,垮塌般倾倒。
真的在倾倒,那半边天穹像是被什么巨力压塌了,一寸一寸往下沉,星辰在那片塌陷的天空中扭曲、破碎。
天门开裂……
原来在这时便已天开一角。
“啊!”
就在这时,东宫若疏忽然传来一道痛苦的呻吟,她跪倒在地,像是经受撕心裂肺般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