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亘天空的巨大红月像是不断朝外冒泡的血池,泼洒下的月光覆盖包括大慈恩寺在内的长安城,整座城市都弥漫着古怪诡异的气息。
陈易此时无暇顾及这些,诛杀高太监破解围杀之局后,他赶忙闪到东宫若疏身边。
东宫若疏跪倒在地,身形慢慢佝偻下去,陈易闪身到她身边,伸手要扶,却猛地顿住。
红月的光落在那张总是没心没肺笑着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变了形,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睛半睁半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从未见过东宫姑娘如此狰狞。
“东宫姑娘!”
陈易伸手去探她的肩,触手处却是一片异样的温热。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月光下,东宫若疏裸露的皮肤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起一层细密的毛发,那毛发是金色的,像是某种兽类的绒毛,从脖颈开始,迅速蔓延到脸颊、到手背、到所有能看见的地方。
“这是……”
陈易话音未落,东宫若疏体内忽然冒出一圈圈光晕。
那光晕从她心口的位置漾开一圈一圈涟漪,而那涟漪细看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梵文,一个连着一个,一串接着一串,从她体内浮出,在她周身缓缓旋转。
梵文泛着金色的光,越转越快,与红月投下的血色相抗衡,越因此让东宫若疏承受彼此拉扯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陈易甚至能听见隐约的梵音从她骨头里冒出来,这便是她所说的梵音灼骨之苦,从前她向他索要骊珠来镇压,可现在为何如此,骊珠无用了么?
“唔!”
东宫若疏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突兀地闷叫,似有什么从她的身体深处鼓动而出,她身形稍微扭曲,而后猛一弯腰,终于,一道金光从她喉咙里喷薄而出。
那金光刺眼至极,比那些梵文加起来还要亮,它从东宫若疏嘴里冲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滚落在雪地里,陈易低头一看,正是他之前赠予的骊珠。
随着骊珠吐出,她身上梵光大盛,反过来压制了红月泼洒的光芒,那层金色的绒毛也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肌肤。
陈易此时意识到了什么,此前进入东宫若疏心湖窥探到这笨姑娘的貔貅真身,也得知那灼骨的梵音是为以掩盖她真身所用,而骊珠镇压了梵音,却也因此使得她封印薄弱,自然难以抵御这一轮诡异血月的影响,此时将骊珠吐出,方才维持住人形。
东宫若疏身子软软地往下倒,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脸色苍白,双目涣散,方才的痛苦有所缓解,却依然承受着梵音灼骨之苦,十指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浅痕。
陈易把她从地上抱起,东宫若疏似恢复了些神智,她不敢去看红月,只敢看向陈易,喃喃问道:“怎、怎么回事…骊珠、骊珠呢……”
如此虚弱无助的东宫姑娘让他心头一紧,灼骨的梵音始终折磨着她,陈易的手心便是她颤抖抽搐的小腿。
“没事的,东宫姑娘。”
她把头微微昂起,像小兽般无意识间蹭了蹭他的臂膀,正要点头,却面色忽地僵住,沙哑道:“疼……”
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笨姑娘如此脆弱,陈易也一瞬间心如刀绞,他马上想到了什么,既然此处是他前世的一段光阴长河,那么便意味着…远在天边的真天人许齐无法觉察此地。
想到便做,陈易深吸一气,抬手按在东宫若疏的额头,心想事成起来,一抹金光在她眉心间冉冉升起。
环绕周遭细小的梵文缓缓碎散,东宫若疏的脸庞渐渐恢复血色,四肢恢复力气她便从陈易的臂膀中跳下,她因惯性往前踉跄了几步,头还有些混混沌沌。
“这…这是…怎一回事……”
陈易抬头看了眼横亘天空的巨大红月,再扫一眼破开一角的星辰紊乱的天空,凝重道:“天开一角。”
东宫若疏俨然不知这短短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却见陈易倏地一手卷起她的腰肢,她惊叫一声,下一刻整个人便顺着他跃到了半空中,陈易踩过屋瓦,兔起鹘落,几步落到大雁塔上,墙面由下而上留满历代名家诗迹,本来就不通文墨的陈易更没细看的心思,只是凭高远眺。
高处的大雁塔可远远看见京城破损的城墙,半座长安都落入眼中,井然有序的坊市如遭战乱般破碎不堪,大片大片的黑影仿佛黑色潮水般挤满城内各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
青面獠牙的夜叉分食死尸;成群长着蝙蝠般的翅膀,面孔却是人脸的飞僵盘旋夜空;巨大的蟒蛇横亘在路中,吞食着一辆庞大的马车;舌头细长的妖媚女子走出烟花巷弄,身上爬满蜈蚣………
举目所见,尽是妖魔鬼怪。
建极二十一年,长安群魔横行。
更远处,皇城的方向,似有一团巨大的黑影在蠕动,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像是一长长的绳结,它一动,地面就震动一下,隔着这么远,陈易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微微颤抖。
那是……
陈易眯起眼,眸中掠起金光,仔细辨认,但见一颗颗龙首衔尾相连!
梦海所见的西晋龙脉!
天塌一柱,天开一角,双目如金火闪烁的陈易此时想起,前世天开一角,尘世罹难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更像冰雪消融般逐步破碎,最先塌毁湮灭的正是西晋长安,若非如此,从西晋回寅剑山后,自己也没有那迫师尊为妻的闲暇时光。
在灾难到来的最初,世人对这场灾难的可怖后果并不知情。
陈易盯着那龙脉,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移,从龙尾,到龙身,到龙颈,继续往上之时,那正对着他的那一颗龙首,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陈易心神摇曳。
那并无瞳孔的双目在黑暗中拉起两团幽蓝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硕大的鬼火招魂的灯塔,陈易的注视似乎惊醒了它,它竟朝他回看了一眼。
下一刻,长安城里的妖魔鬼怪,随着这一眼忽然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大慈恩寺近处,那几只裹着人皮的夜叉,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仰起头,望向塔顶,
那条正在吞食马车的巨蟒,缓缓松开已经绞碎的马车,把头转向大雁塔的方向;烟花巷弄里,那些身上爬满蜈蚣的妖媚女子,扭着腰肢走出来,舌头一伸一缩;那条正在吞食马车的巨蟒,松开已经绞碎的马车,嘶嘶吐着信子,硕大的竖瞳里倒映着塔顶的人影……
一只、两只、十只、成百上千只……
屋脊之上,坊墙之后,幽深巷口与阴影之间,无数双眼睛从长安城的各个角落抬起,齐刷刷望向大雁塔。
望向陈易。
嘶鸣咆哮间,张狂的群魔如汇聚的潮水般从长安各处涌来,形成震动天地的漆黑巨浪,席卷大慈恩寺!
地动山摇,整座大雁塔都在摇晃。
陈易拖起手,缓缓伸张双臂。
一轮大日从他身后冉冉而起,彻照魑魅魍魉,照破长安每一处坊市。
……………………
仿佛一轮真正的太阳从黑暗中挣脱出来,悬挂在大雁塔的上空,光芒所到之处,红月的血色被一寸一寸逼退,像是潮水遇到了礁石,不得不绕道而行。
足以照破无明世界的明殿光辉凌驾整座长安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