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园在唐时是皇家禁苑,可自唐玄宗后,国都六陷,天子九逃,曾经的长安帝都也渐渐荒废下来,直到西晋从河套入主关中,定都长安,重兴四塞之国,方才再度复兴,不过昔日属皇家禁苑的芙蓉园则为泾原陈氏所购得,眼下的芙蓉园是在原址上仿唐时园林新建,园林向长安全城开放,泾原陈氏以租借画舫楼船、茶寮楼阁牟利赚钱。
或许是因游牧之俗,西晋并不打压商贾,更无商贾子女不得科举做官的限制,商人可以为士,士人亦可经商,也唯因如此,才有西晋诸多世家大族。
陈易走在池畔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四处眺望。
花朝节来芙蓉园的真的很多,大多三两成群,或者成双结对,游人们四处折簪到鬓间,碰巧一片杏花落于手臂,陈易不禁想,折枝杏花簪到小狐狸发间该是怎样,她可是有双杏眼呢。
会不会羞羞地笑他呢。
方才楼上本想问些小狐狸的事,只是周依棠不给机会,劈头盖脸地说要斩他三尸,显而易见的事,她看出自己被斩去的上中二尸都已回来。
撑开剑意天地,正是他的回应。
他说过,他会容纳下她的剑。
而她也识趣地点到为止,这或许是久别重逢后的默契。
只是该扫兴的到底扫兴,可她惯来是个会扫兴的女子,前世亦是如此。
苍梧峰上的扫兴事还不多么,也就陆英在时,她才会略有顾忌,很长一段时间身为弟子的自己都怀疑陆英与自己在她心里孰轻孰重,后来倒不纠结了,不是一个概念。
远处蜿蜒的溪水边的文人墨客还在曲水流觞,吟诗作对,周遭的人越聚越多,陈易看了看,心生动容,喃喃道:“昌黎、香山、逸少…还有什么眉山,你们出生得这么早干什么。”
可怜……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
“小友可在?”
心湖间传来真龙悠长地向外呼喊,陈易回过神来,
不知真龙寻自己为何事。
莫非是因那本放进心湖的实录?
陈易略作思想,眼下无事,便将心神沉入到心湖天地里。
自从南疆得到明殿光辉后,自身武意更上一层楼,心湖天地也趋于完整,内外两座天地几乎全然隔绝开来,除非陈易打开窍穴,放缓心神,建立起沟通两座天地的桥梁,故而真龙无法像老圣女般感知到外界。
苍梧峰还是往日的景色,却有些许变化,自山麓往下泛起青葱的新鲜颜色,远处也是郁郁葱葱,隐约间似有鸟虫鸣叫,纤散如发的云雾由南向北推过天空,整片天地好似终于迎来了四季变化,这是第一个春天。
陈易新奇地看着这一切,走到溪边时,真龙从水面下拱起麋鹿似的龙角。
“这些变化都是龙君……”
陈易问话没问完,真龙便从水中昂起头来,水珠顺着它的鳞片滑落,它郑重道:“小友,此方变化,是我依靠实录中的气运,与天地间冥冥的大道建立了联系。”
陈易微微颔首,等着它的下文。
“有四季了。”真龙感慨道,“之后会有东南西北,而后会有日升月落,风雷雨电。这片天地,会越来越像外面那个世界。”
“多谢龙君。”
“切莫谢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小友这天地,才有我施为的可能,
它顿了顿,斟酌后继续道:
“可是,小友,切莫见眼下进益快,就盲目求快。急不得,快不得。正如新朝建立之初,百废革弊是最为简单的,把旧的推倒,把新的立起来,谁都做得到。难的是往后,是立起来之后,如何让它自己走下去,如何让它生出自己的根,长出自己的枝叶。”
“我懂。”
他没有多说,但那两个字里已经有了分量。真龙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它想象的要沉稳得多。它本以为他会追问,会兴奋,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更多,毕竟,修行之人最渴望的,不就是让自己的天地从“死”变成“活”么?
当然,又或许,他早已见过更高处的风景。
如此作想,真龙不经意地往山麓那边扫了一眼。
陈易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见山林间影影绰绰,有无数道黑影正来来往往,那些黑影都是身形独臂,周依棠的万千执念在山石间穿行,在林梢上跳跃,在溪流边驻足。它们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修补什么,这一处山势太陡,便有几个黑影聚过去,不知怎么一弄,那陡坡便平缓了几分;那一处溪流太急,又有几个黑影飘落水边,水势便温顺了些。
“若无它们相助,”真龙不知是感慨还是恭维,“此方天地的四季,也不能这么快建出雏形。”
陈易看着那些忙碌的黑影,它们都是周依棠的执念,而周依棠早有剑通真玄的境界,这些执念亦与天道相近,有它们在此,不可谓不事半功倍。
不过真龙还是对这些执念颇为忌惮,往水里略微缩了一缩,一直以来,它都避而远之。
真龙收回目光,继续道:“小友带来的这部实录,真是奇妙。王朝气运,往往已成定局,如覆水难收,如落叶归根,一旦落下,便再无更改的可能。可这部实录里蕴含的气运,却千变万化,生生不息。”
陈易想,这或许跟这部实录是他心想事成带来的有关。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溪水从真龙的鳞片间流过,看着那些细碎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忽然想起一件事。
“实录在何处?”他问。
真龙从水中抬起下巴,往上游的方向努了努,“在我龙宫那里,我凭依着此方水脉,兴建了一座龙宫。虽比不得东海龙宫那般富丽堂皇,却也五脏俱全。”
陈易看着它,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真龙看出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道:
“小友,你是否想看实录?”
陈易微微颔首。
“实录本就是小友的,我自不可能藏匿。只是先前说过这部实录变幻多端,而里面其中许多文字,似乎……未成定数。”
陈易听出言外之意,“你是说,我看了,里面的就会成为定数?”
真龙在水中点了点头,继续道:“若我看是无所谓,小友为这方天地之主,若是看了,只怕……”
它没有再说下去,过太多因为窥探天机而招致灾祸的人,自以为可以趋吉避凶,可他们往往有所不知,当看见未来的那一刻,未来便已经定下。
陈易沉默了片刻。
“真是薛定谔的实录。”
真龙没有听懂,它歪了歪头,水珠从龙角上滑落。
陈易没有解释,只是想了想,然后说:“那我只看末尾的部分,你取出来,翻开末尾给我看。”
真龙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