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心中腹诽,转念一想,
原来自己就是魔教的明尊,那没事了。
“你是何处见这一柄剑?”陈清旸问。
陈易并未隐瞒,将那座古寺佛刹所见一一道来。
陈清旸眉头凝成“川”字,满面愁容道:“若照你所说,他将此剑留于寺内,怕是有了寻死之心。”
陈易闻言也蹙起眉头,盯着断刀思索,他自然能理解断剑客所思所想,可陈清旸这话背后的意味却格外沉重,九台斫龙阵内究竟是怎样的严峻境况,才会让天下第六宁愿拼得一死?
塔林间一阵默然,塔身雕刻的僧尼小像也在低头不语,陈清旸慢慢把残刀递还,整宿未睡更听此事,眼下暮气沉沉。
陈易斟酌道:“左相少安毋躁,断剑客虽生死不明,可不代表就死了,他在天人武榜中还有名字,依我在梦海所见,愈是靠近皇城大阵境况愈危急,想必他是身陷皇城之中。”
“你刚刚说…那九台斫龙阵是一阴一阳两处阵法,难道说……”陈清旸捕捉到什么。
“左相所想不错,或许我等该潜入皇城一趟探查。”陈易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把我带上朝会?”
建极帝归京不久,虽因贤王之死辍朝三日,然而朝会是必然召开,百官云集的大朝会更是重中之重,陈易之前就曾想混入朝会之中刺杀太子,只是不知朝会何时,也不清楚皇城布局,暂且作罢。
有了办法,陈清旸也收敛愁容平静下来,思索后道:“陛下游巡诸京,昭示国泰民安,本来今日大朝,只是被贤王的死耽搁了,得过两三日。届时百官竞献祥瑞,我也有法子带你入宫。”
陈易微微颔首,倒是想了起来,入长安探听消息时,就曾听过百官献祥瑞之事,如此一来,的确是个混入皇宫探查的好时机。
陈清旸长呼一口气,整宿未睡心底一松,目光有些失神不知落向何处。
远处二女见他们谈完,方才缓缓靠近,殷惟郢朝陈清旸稽首一礼,后者回礼间,东宫若疏喊了声“爹”,陈清旸厌烦地甩了甩手叫她走开。
“这位是?”陈清旸手向女冠虚托了下,问道。
“我内人。”
“哦,原来是尊夫……”陈清旸一愣,而后瞪着扫了东宫若疏一眼。
东宫若疏歪歪头看自己老爹,也没说什么,傻傻笑了一下。
陈清旸张口欲骂,却忽然如哑巴吃黄连,眼下还有求于人,只好吞了口唾沫。
他转头凝望陈易,看了好一会道:“莫亏待小女。”
陈易已懒得解释,殷惟郢却闻言向前一步,曼声道:“伯伯想当然了,若疏姑娘虽与我夫君熟识已久,常常相谈甚欢,可只是普通好友而已。”
既然东宫若疏家长在场,正好趁此把二人的关系界定下来,让他们以后怎么样也跨不了这条红线……她思绪间,却没注意到陈易微微蹙眉。
陈清旸闻言愕然,脸色微定,又看了东宫若疏一眼,见女儿没有反驳的样子,忽一下奇怪,莫非二人当真没有男女之情,如此说来,这陈易虽名声褒贬不一,实则也是一个君子。
不知为何,想到二人并无情愫,陈清旸反倒讪讪失落起来。
彼时普愿住持似乎念完经文,杵着禅杖提着手铎从石窟处走来,陈清旸有感而发道:
“今日…其实是我与亡妻成婚的日子,过来大慈恩寺是打着请普愿等人做法事祈福三日的名头。”
陈易瞧了眼笨姑娘,想起前世忽有些感同身受,道:“要是见若疏这么大了,尊夫人地下有知也会高兴。”
“错了,她会不省心。”陈清旸轻轻一叹。
塔林安静,微风浮过,静中有禅意。
普愿住持见四人静立,远远便道:“左相,贫僧已念尽三百三十三遍《心经》,尊夫人想来已得安详,两日后就念《往生咒》。”
“谢过方丈,方丈功德无量,这三日都拜托了。”陈清旸道礼道。
“应有之义。”
普愿住持迈入塔林,双手合十迎了上来,看着一旁的殷惟郢恭维道:
“阿弥陀佛,这位便是令媛吧,先前路上一遇,就观她天资聪颖、龙姿凤采,兀自奇怪是哪家人物。”
陈清旸闻言定了下,指了指东宫若疏道:“这才是犬女。”
那气死人的婢女才是陈家千金?普愿一愣,好一会后道:“这……无怪乎如此圣质如初。”
几句寒暄说完,陈清旸与普愿住持便开始谈起彼岸往生,以及接下来的仪轨。
陈易三人没什么好在这停留,便从塔林中离去,一路上东宫若疏好奇地扫来扫去塔上的文字,还不时念两句碑文,也不怕打扰了高僧们无忧的安眠。
自塔林而下,又到了石窟前,僧尼小像们静静地在彩旗后低头祈祷,午后清风徐徐,风中能嗅到檀香。
眼前是片竹林,陈易领着三人沿路返回,午后渐有水汽,林中雾气冥冥,视野间略有模糊,一路走,走了不知多久,陈易忽然停住,狐疑地扫了两眼。
他们跟知客僧上山花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此刻下山都走了一刻钟,反而好像还在山路中段,再一看周遭,道路弯弯延延在竹林中半隐半现,让人隐隐失去方向感。
幻术?
这群大慈恩寺的秃驴暗算?
陈易心底警惕,手已搭住刀柄,为免让二女惊慌,剑意天地已笼盖方圆数丈。
一路沿着山道继续往下,眼前竹林本应豁然开朗,现出大慈恩寺的寺院,行到弯角处,陈易心中忽然一跳,好似前方会遇见谁。
待他转过弯,脚步一顿,果不其然,山道前方矗立着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
“陆英?她怎么也在?”不知情况的殷惟郢一下出声。
陈易也不住一怔,可他几乎马上意识到,此陆英不是彼陆英,眼前的剑甲弟子面色比之前石洞所见还要苍白。
她双目空洞极了,瞧见陈易时亮了下又极快黯淡。
“走……别留在长安。”
她轻轻道。
再次相遇,陈易猛地一步向前掠了过去,眸中有金光,飞快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谁?”
陆英没有说话,抬手颤颤指向天空。而后沛然莫御的罡风再度掀起,已入一品的陈易这一回身形虽有阻塞,却并未被推开,他几乎一来到陆英面前,猛地伸手一拉。
可在指尖触碰陆英身影的一瞬间,顷刻消逝如烟云尘埃。
竹林也随风一晃,沙沙飞舞的竹叶间,大慈恩寺的院墙和寺庙落入视野。
陈易停住脚步,默然无语,身后二女也是满脸错愕,全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仰头一看,下山道的一刻钟间,原来午后西斜的日头,此刻正冉冉从东方升起。
如上次一般,他们仿佛一下从今日跳到了另一日。
陈易恍然间不知何故,有些没来由的哀伤。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彼时迈入后山寺门,听到往生咒的间中偈语由远及近,天边白絮飘飘,诵经的僧人们一边撒着纸钱,一边从茫茫然的陈易身边走过。
“愿我临欲命终时,尽除一切诸障碍……”
大慈恩寺即将开寺的晨钟响起,施无畏的梵音有无量慈悲喜舍,他们复念往生咒,拔一切业障痛苦,度一切执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