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何处而出,自何处而返。
开裂的天门照旧开裂,当陈易靠近时,两侧外翻的裂口处突生引力,如渗出无数只手,想将他慢慢扯回,两侧虚空间也有窃窃私语,随他的到来而声音更大。
陈易不曾在意此着,一步跨越这天门。
漆黑暗红的天空出现在眼前,与前世所见几乎如出一辙,像是以天门为圆心周遭伤口迅速恶化,一轮巨大血月不知何时横亘天空,整座长安仍是百鬼夜行般的景象。
不幸中的万幸是,昏沉颓丧的天幕下仍有一轮轮光晕笼起,长安城内星罗棋布,这座城市仍有人幸存,而且比前世多。
陈易叹了一声:“断壁残垣,一地狼藉。”
长安城已不复花朝节时的繁华极盛,那时如一簇瑰丽烟花冉冉爬升绽放,万物呈祥,可如今烟花易冷,满地都是冰冷的余烬,远方的芙蓉园黯然失色,水色沉凝如铁。大小殷灯下的姿容仍历历在目,险些也失去颜色,可所幸他不会死,还能陪她们过下一个花朝节。
无数个。
陈易自天上缓缓而下,见三人三剑仍悬于半空,魔佛的身躯化作残破的龙袍沉默落地,他掐指一算,方才自己没入裂痕中不过短短一刻钟罢了。
域外的虚无的时间流速与人间并不一样,方才他分明感觉跟安后在那呆了两三个时辰,他才调息完毕。
说曹操曹操到,身后一缕馥郁如檀香飘过鼻尖,安后捻着龙袍宽长的衣袂掠出天门,她略微偏过头,望了望陈易,眼中不辨意味。
陈易收敛心神,踏虚一点朝三人掠去。
闵宁先笑了。
女侠紧皱的眉头顿时松下,喜笑颜开,用力拍了拍陈易肩膀,陈易身形一坠,她登时大惊伸手去扶,却反过来被陈易拉住了手,朝她沾有血尘脸颊上亲了一口。
“妈的陈尊明吓我!”闵宁气笑出来。
断剑客稍整衣冠,看向陈易,问:“何日一战?”
陈易一愣,遂道:“总之不是今日。”
断剑客听到这句不知是不是回绝的话,眉目凝神,道:“我需半年休养,你可自择良辰吉日。”
听到这话,陈易蹙眉,三年之约早过,倒不曾想断剑客这般执迷不悟,抑或是说他想亲眼见一见自己的剑道。
如今他是天下第五,若一论高下,陈易心想,要是自己死了,死之前可真得找他徒弟拼命。
拼出个三双筷子。
不着调的思绪一掠而过,陈易收心拢神,自己确实对笨姑娘有些意思不错,从前世就开始了,但无论哪一世,跟东宫若疏八字还没一撇呢。
陈易笑道:“听说当年前辈你在长安问剑天下英雄,英武风姿江湖至今仍传唱不休,我也心神往之。当下我尚有气力与你一战亦可,只是胜之不武,也名不副实,更不见那视天下英雄为过江之鲫的断剑客。今日你见我之剑,相约半年后一战,我无可无不可……若要养精蓄锐,恢复全盛之姿,半年…也只怕不够。”
陈易敛起笑意,缓缓道:“待我何日再有精进,我自会问剑于你。”
断剑客嗯了一声,振去剑上鲜血,收剑入鞘掠向陈府,只撂下一句,
“尽管东去,我会坐镇长安。”
就此掠去,并无废话,陈易末了看向周依棠,独臂女子自始至终都十分平静。
眼下并无外人,定多算那远远观望的安后,陈易上前一步,周依棠回眸看他,一时二人无言对视。
他必然没什么好话,果不其然,这逆徒很讨打地问:“我刚才不见了的时候,你有没有为我哭过?”
周依棠目不斜视,反问:“你会哭么?”
陈易犹豫了下,到底还是诚实道:“我会……”
“那我也不……”周依棠话语微顿,斜了他一眼,“你会?”
“我怎么不会,我一想到你会补天而死,每天在你坟前哭三顿,上顿哭完哭下顿,周六日还有加餐。”
这世上或许也只有周依棠知道他口中的周六日是个什么东西,她平静地听完,嘴唇往下一撇。
闵宁远远见他这般肉麻作态,心有两不满,一是不满他大男人撒娇,成何体统,二是不满他不向自己撒娇,先前她御剑千里相救得了的一声师傅,莫非是戏言不成?
她捻起后领就把陈易提了过来,陈易眼下筋疲力尽只能任她施为,他转脸朝闵宁嘿嘿一笑,他倒是一下没想到,两个用剑的女子,都是醋坛子。
不待闵宁出言讥讽,远方一道龙袍女子的身影便款款而至,陈易收拢起面上所有嬉笑,目有警惕,拍开闵宁的手,后者也敛眸矗立,周依棠无声无息间靠了过来,二女与他并肩而立。
狂风猎猎,踏虚而来的龙袍女子望见这与其说是左拥右抱不如说是像同生共死的景象,不由一笑,不知何时起,他身边已有许多足以让他倚靠的人,心头掠起一丝难言的宽慰后,安后的凤目又倏然垂低:此子该死。
安后居高临下,眸中明灭闪烁,一时掠起他离京时决绝的神色,许多记忆都已残缺,但仍记得那一句“我不必”,她已尽量不去回忆,但只是无意间记起一瞬,都足以刻骨铭心。
陈易敏锐地觉察这善变的女子眸中仍有怨恨,手已按在剑柄上。
安后抿唇又一笑,似是感怀又似是悲恨,然此时远方天际忽现一身影,来者骑坐白象,朝这方招手,安后微微颔首,转身欲走,临走前又看了看陈易没有说话,而后落向那几乎无人关心的冬贵妃沉声道:“还不跟上?”
一袭青灰袈裟的冬贵妃朝陈易合手一拜,佛唱一声道:“陈施主,就此别过,有缘再会。”周依棠闻言微蹙眉头,冬贵妃半点不看,旋即朝安后飘去。
安后忽又道:“罢了,你且留在他身边。”
冬贵妃将将定在原地,见安后眸光依然后,只得转过身来,缓缓回到陈易身前。
独臂女子忽问:“你刚刚叫他什么来着?”
冬贵妃打了哆嗦,强笑道,“夫君,我们可真有缘。”
龙袍女子脚尖一点,化作一道紫金佛光掠去,眨眼远至天边,与那普贤菩萨的身影一并消逝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