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坏人雅兴。”一位着纱罗披锦、头顶金花的彩衣女仙道。
“仙子何必为凡人介怀,莫非是方才猜枚行令输了酒?”
“我已好久不见凡人了,还是这般陈皮烂肉。”
“既是凡人,且快赶走吧。”一位以松枝作剑的剑仙道。
议论稍歇,一众在宝树下欢宴的仙人天人们都已达成共识,期间也无争论,毕竟仙凡之别,犹如天壤。
鹤氅仙人淡淡抿下一口仙酒,头颅微晃,陈易所处之地似倏起无风之风,给人一种如芒在背之感,仿佛酒在喉中会酝酿成飞剑掠来。
鹤氅仙人吞酒入喉,淡淡道:“能寻到此处,当真是好福缘,却不像出自于你,我且看看是谁,咦,原来是那女子,啧啧,可惜瞧着灵智有缺,否则倒也可结下一桩善缘。”
莫名其妙被人点了一通,东宫若疏霎时不满地皱眉,把手按在雁翎刀上,众仙人天人瞧此一幕,纷纷发笑。
殷惟郢听到这种话,下意识间有些耳熟,飞快地瞧了眼陈易,心底咯噔一下。
自然不是为陈易。
鹤氅仙人见陈易仍没有离去的打算,反而上前走了两步,叹了一声道:“这就不识趣了,仙缘强求不得。”
“煞人风景。”头顶金花的彩衣女仙冷冷道。
“凡人不知天数,如何强求?”
鹤氅仙人悠然地笑着应了一声,转头对陈易道:
“尔是见我等欢宴求一仙酒,舍你也无妨。
可是,尔等可听过斧烂柯尽之典故?”
“还走来呢,不会是粗野武夫,不通笔墨的文盲吧。”生有重瞳的仙人同身旁好友说笑道,而后又转头朝那人调笑问:“家中可有妻子?若有妻子,不要再近前来了。”
鹤氅仙人应着笑道:“再回去只怕变老妪了。”
本欲出声止住陈易的殷惟郢眉头一蹙,退后半步,不发一言。
仙人谈笑间那人已离宝树不过数丈,鹤氅仙人神色渐冷,缓缓抬手,指尖光华欲显,
“劝你早归,莫要扰我等欢宴。”
话音未落,却见那相距数丈的人亦是抬手,无比璀璨的灿金光辉亮起朦胧雾气间,鹤氅仙人瞳孔骤缩。
自证道长生后一直清明的仙目忽然模糊,灰黑柳絮飘忽视野,如有无数飞蚊,突逢异象,鹤氅仙人愕然间渗出冷汗,滑过鬓角,可仙人何来汗水?
鹤氅仙人心神剧颤,抬手去拭,指尖才触到面颊,近如白玉的肌肤便在指腹下迅速松弛,细纹一道接一道爬上眼角,转瞬沟壑纵横。乌黑长发从发根处褪色,先是灰白,而后枯槁,如衰草般披散下来。
“啊!”
彩衣女仙尖叫一声,头顶金花飞快枯萎,褪去鲜艳颜色,发黄发黑,女仙身上彩衣也浮出斑驳污痕,肮脏无比,她也变作老妪。
“不…不对……”
重瞳仙人倏然起身,面前金樽被衣袖带翻,仙酒洒落一地,他本欲施法,双手却颤抖无力如奄奄一息,宽大袖袍间隐隐散出一股腐朽恶气。
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十根手指皮肉干瘪,指甲发黄,腕间青筋虬结,哪里还是方才那副仙肌玉骨的模样。
一众仙人终于乱了。
头顶之花悉皆枯萎,内在空虚急剧膨胀,飘忽不定的天衣不知不觉间满是污秽,所证长生宛如昙花一现,不过寂静虚无,身上光晕忽明忽灭,阴暗有增无减,光亮有减无增……
有人慌忙扶正头冠,冠上金花却一触即碎,有人掩住腋下不断渗出的汗水,惊恐地嗅到身上异香已成恶臭,有人欲重新坐回原处,心中却无端烦躁惊惧,石上仿佛生满针刺,使人坐立不安。
花冠萎谢,衣裳垢腻,腋下汗出,身生秽气,不乐本座。
只见那人手托明光缓缓而近,离得越近衰败迹象愈是明显,于此地欢宴的众仙恐惧中颤颤抬眼,只听那人冷冷问了一句,
“那你们听过天人五衰的典故么?”
一场欢宴眨眼乱作一团,自长生得道以来的神仙们眼高于顶,活过千年万年的时间更未曾经历过所谓天人五衰,宝树下哪里还有什么仙人天人,只剩下一群有进气没出气的白发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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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仙……非是我等贪恋此地不肯离去,实是普翰寺将宝树与天相接,以树为媒,引光明上耀天界。”
“上耀天界?”
“宝树光明无量,于仙人而言也不可思议,这颗宝树光明所照之处,莫不圆满仙身,我等这些仙人,才会聚于此树下欢宴。普翰寺也因此得了莫大的福缘,单凭这一棵树,便足以让方圆千里的佛门气运尽归其手,百年间便成了西域众寺之王。”
陈易目不斜视,凝望着那棵参天的琉璃树上:“原来如此。”
鹤氅仙人颤巍巍地从青石旁撑起半个身子,那只枯槁如鸡爪的手勉强合在胸前,声音几乎连不成句道:“上…上仙,我等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冒犯,可否结一桩善缘…可否放过我等?”
陈易心头冷笑,正欲施剑气将这一众仙人绞杀殆尽,可瞧了眼殷惟郢,余光却见她垂眸望着这些仙人,她一生所求,不过长生飞升,如今第一次真正见到天人五衰,一瞬的眸光中不知是失望还是怔然.....陈易还是轻轻放下手。
他吐出两字:“滚吧。”
“是、是。”
掌心明殿光辉顿收,覆盖此处的剑意天地也一并收拢,再不见天人五衰之相,仙人们再度焕发仙风道骨的神采,一位位都或乘云或化雾而去。
陈易将掌心抵近眼前的宝树,心中不由思量,
宝树是在眼前了,只是如此,该如何将这树容纳到心湖天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