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尾青色的草鱼游过水流,不知何时而生,不知何时而来,不止是青鱼,它尾巴碰到了一团滑溜溜的东西,虾蟹们成群结队地荡过水波,再往深处看,水底的石缝间不知何时已爬满了螺蛳……
鱼虾蟹蛇螺……竟都是活物!
真龙竖瞳紧缩,愈想愈是为这无中生有的景象所震,需知陈易无中生有并非死物,而是有魂魄的活物!
它想破水而出找陈易问个明白,可又猛地缩回水里,水面下往水面上看,只见无数执念从林中掠出,仿佛再度丈量起这天地的崭新的大道规则。
本想找陈易问个明白真龙看到那些执念掠过一瞬间,立刻想起了上回被那帮无面怪物追杀的经历,这样一想,还是待在龙宫不去打扰好了。
陈易没有在这里多停留,转身便走,三女快步跟上。
一行人循着明殿光辉的感应,往第二棵宝树的方向而去。
越往山里走,林子反而渐渐疏朗了些,冷杉不再挤得密不透风,开始让出空隙给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树冠间漏下的天光也多了,显得天地清明。
顺利容纳第一棵宝树,一行人气氛稍愉,再无初初进林时的紧张感。
“此处清幽无比,倒是一处钟灵毓秀的修行宝地。”殷惟郢随口道。
陈易步子未停,头也没回,“不如太华山。”
殷惟郢眸光微微一亮,帷帽白纱下,唇角浅浅地弯了一弯。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满意:“自是不如。”
东宫若疏正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左看看陈易,右看看殷惟郢,眉头皱成一团道:“我看着怎么比太华山要好?这里的树多高多密,还有宝树。”
陆英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道:“收声。”
东宫若疏撇了撇嘴,到底还是闭了嘴,拿脚尖又踢飞了一颗石子。
陆英收回手,目光在殷惟郢和陈易的背影之间掠过一瞬。
方才那短短几句对话,旁人听来不过是寻常闲谈,可落在她耳中却另有一层余韵。殷惟郢说此地是修行宝地,陈易便说不如此山,言外之意,或许是陈易心中自有仙山,而殷惟郢听了之后说“自是不如”,此番短短交谈,许是神女在试金童仙心。
这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已有一种不必言明的默契,言语间轻描淡写,说不准早已对过无数遍。她忽然想到,当年遇见陈易只觉他是一个粗鄙之人,如今却能化身天人,期间有多少是神女的教诲点拨?
陆英垂了垂眸子,不必多想,他若潜心修行,自是好的,这样便不必去痴缠她,作弥补遗憾、再续前缘的痴心妄想。
路越走越深,林子也重新密了起来。
冷杉和云杉又挤在了一起,脚下已没有完整的道路,行到深处,林间渐渐多出些佛门遗迹,刚走过一截系着褪色经幡的枯木,又见青石下一尊半埋在苔藓里的石佛,低眉垂目。
陈易的脚步忽然顿住。
周遭一切仍是清幽,树木与树木间交错混杂,耳边仍是空旷幽静,所见所感都与先前并无区别。
可为何,
心中警铃大作?
陈易双目变作天眼一扫,目光如化实质,所过之处景象犹如冰雪消融。
林木的青灰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一派血黑景象,三女皆是一惊,她们还未回过神来。
“嗡!”
忽地,空中一阵剑声嗡鸣!
陈易几乎看也未看,指尖一抬,泰杀剑骤然出匣,破空钻入密林幽黑深处,一抹鲜血倏然在林中溅开如花。
一道人影自树冠上栽倒而下,死前仍保持着扑杀的姿势,其面容一掠而过,陈易惊觉有几分眼熟。
殷惟郢也似认了出来,惊道:“那是……”
她说不出名字,却依稀记得像是王府里的哪位供奉,可那位供奉明明早已……
为陈易所杀!
殷惟郢话音未落,林间骤起数道破空之声,一道道身影从密林深处扑出,脚底踏树时震得整片树林簌簌发抖,碎叶和枯枝簌簌而下。
寒光在幽暗的林隙间连成一片,刀光、剑气、掌风,一时自四面八方同时罩向这一行四人。
当先扑至的是一道带血的身影,长刀裹着腥风劈下,陈易抬剑一格,刀剑相交,金铁交鸣之声在林间炸开。
剑身上传来的力道沉得惊人,近乎不顾生死,陈易抬眼一看,来人衣衫残破,侧腹露出血肉淋漓的剑创,恍若从地狱里杀回的故人。
那带血的面孔满面狰狞,陈易眉头一跳,竟是那山同城里所杀的黄景!
时间过得太久,对此人已记忆不清,只依稀记得,他号召江湖人士助拳围猎孤烟剑,却反被那群西晋谍子利用,如此却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
刀剑相持间,黄景的嘶喊自林中炸开:“贼子你胆敢阻我为子报仇!”
对方的虎口已被震得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可黄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借这一格之力拧身旋刀,刀锋自下而上撩向陈易咽喉。
陈易侧身错步,刀锋贴面掠过,而后一拳一剑。
剑锋削铁如泥斩断刀锋,
拳锋则于黄景身躯轰出血肉模糊的大洞。
黄景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近乎竭泽而渔地抽取周身气机,再劈一道势如雷霆的刀罡。
陈易眼帘微敛,
余光横扫周遭围杀而来的道道身影,无一例外,竟皆是为他所杀之人!
这绝非寻常手段,此等神通非仙佛不可!
思绪间,他指尖并拢一抽一送,
哗!
黄景硕大一颗头颅瞬间飞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