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守寺庙的老圣女跪在神龛前,龛中并无雕像,唯有供奉火焰的四方石坛,因油蚀磨损严重的石壁,依稀可以见当年供奉者的虔诚。
老圣女轻轻摩挲石壁,这种石坛常放长明灯油,神教庙宇所在之处,都会常常见如此石坛,坛中供奉火焰昼夜不熄,常被信众引为神迹,然而所学所知者都明白,不过长明灯罢了,但并不会有人因此心生轻视,虽是长明灯,可当这盏长明灯却代表着明尊。
抚摸着石壁,老圣女依稀想起少女之时,年轻圣女那温和虔敬的面容,她轻轻摸住她尚且稚嫩的手,触碰微微发烫的石坛。
渐渐失神间,老圣女的手稍微一顿。
指尖些许磕碜感,微微挪开皮肤发皱的手掌,上面凹凸不平。
这是……
老圣女按住凝神细看,是一行冷硬字迹,打前几个字“设我得佛”,是僧人的愿文,每位僧人剃度出家后都会发愿,老圣女心底冷笑,那群普翰寺僧人鸠占鹊巢也罢,竟还作如此四处涂改题字之事,她指尖挪开,又猛然僵住。
设我得佛,大明尊佛不得出世,无明世界不得光复,我不取无上正等正觉!
老圣女挪开的手又按了回去,怀疑自己老眼昏花,可片刻她的手抽开,忽然间,冷硬的字迹上面火一般灼烫!
肌肤灼烧出焦糊味,老圣女吃痛收手,面孔惊愕无比,却见那字迹越来越亮,越来越金红,莫名而来的神异陡然充盈着整座寺庙,使得四面漏风的石墙兀然浮光耀金,呈现出金色的莲花纹样。
地涌金莲!
刻下此愿之人,在证果成佛?!
老圣女夺门而出,远天间万里云海翻滚,声势浩大。
有一人周身灿金,携莲台佛焰冲天而起,
天花乱坠、身放光明、梵音自鸣、诸天来会、大地震动、恶趣暂息、众生心念被照见……菩萨成佛前的余下七大神异也一一显现,方圆千里映如白昼。
此等成佛景象,俨然将脚下千里之土化为佛国,老圣女闻听那声佛言后心神激颤,顿时明白了什么,当年辩赢圣女的无碍焰上师,竟为神教发宏愿成佛!
那位不得不落发为尼的年轻圣女,输了论道,却为明尊赢回了一尊即将成佛的菩萨。
无碍焰以佛言宣告诸天,一旦证取无上正觉佛果,便是将明尊的出世写入佛门正法之中,此举犹如上古之时,以莫大神通为三界六道增删天道!
如今,那位菩萨要为明尊成佛,如燃灯古佛为释迦摩尼佛出世授记护法,无碍焰亦要为大明尊佛出世保驾护航!
“大逆不道!”
宛若雷音的佛叱自远天而起,回荡天地上下,这一刹那,四方皆动。
乱坠天花渐渐收敛,地涌金莲黯然失色,诸天而来恭贺赞颂的菩萨阿罗汉如潮水散去,方圆千里的成佛神异以极快速度得而复失,老圣女刚刚震颤间的心神忽然转作惊恐。
大喜忽变大悲,
现世中佛门经义与神教教理宛如水火不容,那西天灵山的佛祖如何会坐视无碍焰成就佛果,以自身立佛言为明尊护法,何况无碍焰要成就的正是佛祖的法身佛,大日如来!
随一声佛叱,翻滚云海由明转阴,滚滚黑云翻腾,雷茫如龙蛇窜动,无碍焰所造就的天地异象宛若被另一重天地异象覆盖。
天昏地暗间,一人如孤灯。
无碍焰上师止步高天,肉髻圆滚,身放光明,结半跏趺坐坐于乌阙山乃至整座西域之上。
滚滚黑云当头压下,天地异象间,那七宝莲台刹那犹如风中烛火,飘摇不定。
那僧人面仍祥和并无异色,仿佛还在院中为众僧讲经,他缓缓道:
“我已证我所发之宏愿,以菩提心度化无数有情,世尊何故阻我成佛?”
声音平和,然而天呼地应,响彻诸天。
遥远西天,自当头棒喝的“大逆不道”后,那道庄严嗓音再度响起,却有苦口婆心之意,
“痴儿!光阴长河照见百世,尔竟为前世迷惘所困!”
除此声之外,更有另外一道声如雷音,那声音既叱又责道: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尔一世兄弟不过为一世因缘,今日竟为此罔顾西天大道!”
又一道声音响起,不似前两者般恢宏庄严,反带嗤笑:“两位何苦对牛弹琴,他既然想要坏乱正法,就打他入畜生道作猪作狗重新修过!”
暗无天日,雷声大作,滚滚磅礴黑云之后,隐约勾勒者三道宝相庄严的身影,似乎拨开云雾,既是万丈佛光。
“南无世尊、阿弥陀、弥勒诸佛。”
无碍焰上师佛唱一声,缓缓道:
“天竺有一经书不曾译至西域,更未传入中土,为《摩诃婆罗多》,经中有一王名为坚战,为求正法跋山涉水,临入天界之时,天人让他抛弃随行的病犬方可进入天界,坚战不肯抛弃病犬,流泪转身而回。
天人反而追上了他,告诉他这正是通往正法的最后一道考验,因他哪怕面对正法,也不曾抛弃依附者,而这正是正法的大义。
我以正法修行,未曾走旁门左道,更不曾投机取巧,发宏愿证佛果成佛,本来就是世尊数千年前在天竺为世人宣说的正法。如今我无碍焰修行觉悟,身负三十二相,即日成佛,可使众生离苦!何故阻我成佛?”
云海中最为宽肥的身影捧腹大笑,呵斥道: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还在装什么傻?众生离苦不假,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为外道神祗保驾护航!更不该为这一世兄弟因缘所困!”
下一刹,弥勒似不愿再与那半佛之人多说废话,俄而天地异动,七宝莲台上的光明登时摇曳不停,仿佛一艘大船行于乌天黑地的海上,有大手拍扇狂风,使得大船起伏不定,从高处看去,无碍焰身上顷刻光明不均,如飞溅出点点火星,但落地之时,都化作粗壮雷霆。
“三界六道,牛羊猪狗鱼蛇虫鸟,魑魅魍魉,仙鬼人神,缘起性空,因缘无数,今日之敌,明日之欢,今日之过客,明日之亲朋……”
无碍焰上师不为所动,如菩萨低眉道:
“可若为手足兄弟,相亲相爱,百世也不得一世。”
云海上悠悠一声轻叹,不知是不见僧人回头是岸的慈悲,抑或是对僧人执迷不悟的悲叹,但见天穹处黑云翻腾,排山倒海般向两侧洞开,从中探出一只巨大手掌。
体色灿金,佛焰巍峨!
无碍焰上师眉目垂落凝望乌阙山,但见宝树光华只去其二,心生一叹,到底还是太晚了。
他本就离成佛只差临门一脚,只是这一脚何时落下极有玄机,而他比预想中快了一步证果成佛,当诸菩萨阿罗汉都来恭贺赞颂时,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百年筹谋,身发宏愿,然而终究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差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