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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陈易醒来时身侧已空。
他躺了片刻,听着楼外隐约传来的剑风破空声,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被褥间还残留着周依棠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像是深秋早晨覆在草叶上的霜。
她虽不知到了哪去,却出不了苍梧峰,更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自哼自唱了两段,陈易翻身而起,着衣后翻窗而出,刻意在山体上绕了一圈,从自己小楼方向处出来。从这边仰头能看见演武坪,坪上,陆英正在走桩,正是先前听到的剑风声。
她今日练得格外认真,一招一式都比往日更用力,剑锋劈开晨雾,带起呼呼声响。陈易倚在松树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上山时,也是这般拼命。
那时候他想得到什么来着?
哦,想得到师傅的一个点头。
现在他得到了,得到了很多次。用别的方式。
不过如今陆英当然是另一番心态,她素来为师傅所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都被视为剑甲衣钵的唯一传人,眼下勤勉练剑,许是被昨日的景象所刺激,如她所说,天下愈发不太平了。
“师弟!”
待陈易走近,练完剑的陆英收剑归鞘,额上沁着细汗,脸颊因运动而微微泛红,她跳下木桩,兴冲冲地跑过来,道:
“你看我练得怎么样?”
陈易收回思绪,认真看了看她:“剑意比昨日凝实了些,但最后一式转身时腰胯松了,力道传不到剑尖。”
陆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内行的话。
“真的假的?”她狐疑地打量他,“你不会是瞎蒙的吧?”
陈易失笑:“师姐,我好歹也是修道之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可你平日从来不点评我练剑的……”陆英嘀咕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尊今早来看过,说让我今天开始跟你学剑?”
陈易挑眉:“跟我学?”
“嗯,她说你剑法已经可以出师了,不会误人子弟。”陆英说这话时神色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嫉妒,可偶尔憨憨的大师姐脸色再复杂,在陈易的眼里也跟待墨侵染的白纸一样。
“我当年游历之后,心有所得,回山后再得师尊点拨,一朝顿悟,醍醐灌顶,方才一日千里,师姐要不了多久就能追上了。”话是如此,不过,师命难违,陈易笑了道:“行吧,那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陆英眨眨眼,总觉得师弟这笑容格外明媚。
几年不见,师弟似乎比以前更开朗也更稳重了。
丝丝缕缕山风顺坡攀爬上来,薄厚不一的云雾时聚时裂,天光流泻,暖染苍梧。
陈易当真开始教陆英剑法,一招一式拆解开来,讲得细致入甚,陆英起初还有些怀疑,听着听着便入了神,时不时点头,偶尔提问,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午时。
“先歇会儿吧。”陈易收了架势,“下午接着练。”
陆英应了一声,跑去井边打水洗脸。陈易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师姐。”
“嗯?”陆英回头,脸上还挂着水珠。
“你觉得……师尊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是故意问的这话。
陆英擦脸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后才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陈易望着远处山峦,“总觉得她最近话少了,像有什么瞒着我们。”
陆英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师尊一直话都不多啊……”
“那看来是我多想了。”陈易笑了笑,“下午我把师尊教我的心得转授给你,她给我了一手札。”
陆英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却说不上来。
陈易没等回应,便又往那扫了一眼,却听她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声音拉长。
“我懂了,不是师尊瞒着我们,是你有什么瞒着我。”
陈易闻言瞳孔微缩,不动声色道:“哦?何以见得?”
陆英一手指他,道:“你有什么心事对不对?”
“…何以见得?”
“你看啊。”陆英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这次回来之后,剑法突飞猛进,刚才指点我那几招,就能见功力了。第二,你刚才突然问师尊有没有心事,这话可不像是随便问问。第三……”
她顿了顿,歪头看他,道:“你刚刚笑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
陈易挑眉:“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笑,就是笑,很贱很贱。”陆英很认真地比划,“现在你笑,笑完了之后,眼睛里还有东西,藏着,不让人看见。”
陈易沉默了一瞬。
晨雾渐散,阳光彻底从天上漏下来,落在陆英那张认真的脸上,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汗珠,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
“师姐慧眼。”他面色平淡道:“是想起了些心事,不过现在还不好说。”
“可不能这么随便,我在想,你是不是境界到了瓶颈,不得寸进,由此对周围产生了怀疑。长此以往,必成心魔啊,你当需小心。”
陈易听罢,知道她没顺着话步入陷阱里,心底有几分失落,转身而去。
“喂,有什么事别藏着,跟我说说呀。”陆英起身追上来拍拍陈易肩膀。
陈易止住脚步,侧过眸子,原本下垂的唇角此时微微扬起,
“…什么事都可以说吗?”
“当然,什么事都可以。”视线里,陆英拍了拍初具规模的胸脯,很有担当道:“我是你师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