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盏灯笼跟着一对对男女离开,河边灯光渐少,变得昏黑,人已不多,蛰伏已久的完颜雍终于动了,他盯上了一个来得晚又挑肥拣瘦的富商。
他从暗处起身,不远不近地缀在那富商身后。他有丰富的经验,有时停下看看路边摊子,有时侧身让过行人,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前头那盏灯笼。
富商走得慢,在几个女子跟前停过,端详一番,又摇摇头走开。完颜雍不急,饿了两天的人最会等。
从街头走到街尾,富商在街尾停住。那儿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出一片黑影。树背面躲着个人,身形瘦小,抱着胳膊,像是怕冷。
富商提着灯凑过去。
女子听见动静,微微把脸扬起,让灯光照亮自己的容颜。完颜雍远远看着,那脸不算很美,却有一种清秀的气质,眉眼淡淡的,像是谁家用墨笔勾出来的。
富商上下打量她,问了句什么,女子低声答了。二人像是在谈价钱。女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又点点头。
谈妥了的两人一前一后没入槐树后的黑暗里,完颜雍跟了上去。
小巷昏黑,完颜雍前后看了看,不见别的人影,攥紧袖子里那把匕首,那是他最后的身家,每一位草原男子都有一柄家中长辈赠予的匕首,他一路从北带到南,宁可饿死也没当掉。
就是现在,他提着匕首猛地朝富商扑了上去。可饿了两天的人,扑出去的力道却比他想象的要轻。本该扎进后心的一刀,只划破了后背的衣裳,在皮肉上犁出一道口子。
富商惨叫一声,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人影正朝自己扑来,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饿鬼,一下魂飞魄散,一把推开身边的女子,撒腿就跑。
完颜雍追了两步,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怎么也跑不快,只能看着那富商尖叫着越跑越远,肥硕的背影在黑暗中跌跌撞撞。
这一幕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他没笑两声肚子就咕咕叫,他正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再寻一猎物,回过头就见到方才那清秀女子。
她就站在刚才富商推开她的地方,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完颜雍看着她,她也看着完颜雍。
“……我好饿。”完颜雍补了一句道:“不是故意把你客人吓走。”
“啊…?”
“你当没见过我。”
说着完颜雍转身就想走,可她却扯住了他的衣服。
“…我带了些吃的,还有钱。”
完颜雍回过头,女子衣衫里摸出缺角的馒头递到他手里,末了又摸出几枚铜钱攥在手心欲言又止,完颜雍大口大口嚼起馒头。素来有骨气的他从未想过乞讨,可女子却四下寻找他的碗在哪里。
馒头带着女子的体温,完颜雍顾不上噎,恨不得一口吞下去,馒头内里有些凉了,但在他嘴里却是热的,像是活物一样在他舌尖上跳动,味道在唇齿边弥漫,里面还有女子指尖的香气。
那馒头真好吃。他这一生吃过数不胜数的山珍海味,可那些都没有这个馒头的味道,里面都没有江南女子指尖的香气。
后来他把馒头吃完了。
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女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些茫然,有些无措,像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她手里还攥着那几枚铜钱,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完颜雍站起身。
他想说谢谢,想说我不是乞儿,想说我叫完颜雍,是晋国大族出身的公子,想说我总有一天会报答你。可他看着女子那张清秀的脸,那双在微光里淡淡的眉眼,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走了。”
走出巷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还站在原地,远处的灯火照不到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小小的,瘦瘦的,随时会被夜色吞没,风吹来时,她抱着胳膊,像是怕冷。远处佛塔铃铎叮叮当当地响着。
完颜雍被老僧的铃铎声叫醒了。
指边还是冰冷的绢本,人老了,方才打了一会瞌睡。
如今提起江南,他只知那是他要发兵征伐的地方之一。
南征的诏书早已拟好,军马已经整备,粮草也已备齐,不知何日,他要带着千军万马渡过长江,踏平东虞伪朝,把那个繁华如梦的地方收入大晋的版图。他会封国就蕃,会死在那里,会埋在那片他曾经流浪过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