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只要那个人在,她就觉得自己没有迷失,只要脱离了战场,她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所以她要好好休息,好好作战,好好提升自己,要完完整整的回去,堂堂正正的站在那个人面前,然后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让他娶了自己,和他一起过务农的生活也会很幸福......”
谈到这里,方影和龙大师都沉默了一会——他们都知道,后来的结局是什么。
“......后来,她果然全须全尾的从那该死的战争中脱身,虽然偶尔也会被再次征召,但总算有了回国内休息,见那个人的时间——每次休假回来,她就像是被充满了电的电池,变得活力满满,问她有没有表明心意,她又有点害羞的低头,说等战争彻底结束了再说,现在她还不太稳定——她还没等到战争结束,就等来了东君的婚礼请帖。”
龙大师叹息道:“她如遭雷击,郁郁不振,难以接受这件事,甚至想过去抢婚,但最后还是没有去——连婚礼也没有去,只推说有战事,难以离开。其实是喝了一天的闷酒。我让她看开点,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事也怪不了别人......她说她知道,所以她没去抢亲,她祝福他,她希望他能过得好......”
方影听着,心里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这真是云中君能说出来的话么?
但看着远处那个云中君,不禁又信了几分——或许那时候的云中君,真是这样想的。
“只是,人心易变。”龙大师摇头:“她的情绪明显一日坏过一日,我看得出来,她其实一直耿耿于怀,在战场上的行动也越发激进,曾经的善良变成了漠视,曾经的安心变成了焦躁——她的锚点不再了,她在压抑,又在发泄着自己的愤怒与失意。每一次归乡后回来,情况都会更差一分,而我眼睁睁看着她的变化,却无能为力。”
“她的实力不知何时,已经超过了我。”
“而让事情最终变得不可挽回的,是【七海之战】......”
龙大师眼中露出痛苦之色:“那是我和她的成名之战,我们为了一举歼灭敌军,占领资源地,在区域范围内尽快取得统治性影响,执行了军部制定的【水淹七国】计划——雷云激荡,浊浪排空,七个小国就这样被我和她联手彻底淹没,计划大获成功,杀敌无数,却也伤亡许多无辜,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当地世界屏障永久性变弱且不提,国际舆论发酵,铺天盖地对灵国,尤其是对我和她的指责涌来,报道甚至传到国内,引起了巨大的反战风潮——当时国内异能者本身也对战事有了怨言,不想再继续打下去了,和平派推波助澜,想借着这次机会休战,于是国内媒体的声音对我们也越发不利——本来我们都当耳旁风的,骂就骂了,也不会怎样。”
“但她和那个人大吵一架。”龙大师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她眼睛哭的很红,说自己没有事,泪水却一直止不住。她说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骂她是刽子手;她说她虽然杀了很多人,但这就是战争,她很多时候也是执行命令罢了,能放过的她也从没刻意去下过杀手,她从来不靠杀那些凡人来凑军功......她说了很多,很委屈,但那个人大概是没有听,或者是不相信。总之,她很久都没有回乡,一心扑在修行与战场上,名声越来越响亮,和那个人的关系也越来越不好......”
方影听到这,忍不住道:“这也不能完全怪师父吧?东君是不是对师父太苛刻了?而且他们两之前感情不是很好么?怎么连这点信任都不给?”
龙大师有些复杂道:“大概是因为东君的妻子——听你师父说,那是一个尖酸刻薄,斤斤计较,又嫉妒心、报复心极强,眼皮子很浅的女人。每一次你师父去找东君,都要被指责耽误了东君干农活,还经常骗你师父说东君不在,不想让他们见面——据说这女人曾试图勾引过你师父,被你师父拒绝后就一直怀恨在心......”
方影:“......”那很会作死了。
“所以这女人死了吧?死在东君之前。”
龙大师咳嗽两声:“应该不是你师父杀的,你师父还没那么小心眼。只是那女人得了重病,东君求到你师父这里的时候,你师父拒绝了而已——这件事也让他们关系更差了。”
方影:“......”那女人是怎么得的重病?
再问下去好像就不礼貌了。
“总之,在那女人的挑拨离间之下,你师父和东君的关系越来越差,信任也趋近于无,但你师父那个人,你也知道的,其实有时候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如果东君回心转意,那你师父还是能释怀的,而且那东君妻子不知怎的病好了,人却走了,本来你师父应该有机会的,但这时候东君又得了重病,这回你师父急了,到处寻医问药,却是终究没有治好......”
龙大师对这一部分显然也知道不多,但方影却是知道的,甚至开始怀疑起来——东君妻子得了重病,莫名好了却离开了?然后就是东君得?不会都是因为那颗被污染的熔岩心核吧?
莫非,是云中君想害死东君妻子,诱骗东君妻子吃下了熔岩心核,结果东君为了妻子,又将心核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而东君妻子却因为害怕或者别的什么逃走了?又或者,是被气急败坏的云中君给偷偷杀了?
其中曲折,如今恐怕除了让云中君亲自来答,外人已经无法知晓了。
而在这之后的故事,方影也大概清楚了——东君死后没有几年,海外战争彻底停歇,战争派已经吃饱,和平派又占据上风,装模作样的抓了几个典型,交给国际异能者法庭审判,做做样子就算过去——龙大师就作为那个比较倒霉的典型被判了监禁。
云中君则因为当时已经突破了A级而免除了处罚,反而成为了云梦泽真正的【云君】,并且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那荒谬的复活计划,开始默默准备。
“在战争的最后,她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曾经的那个云霓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威震海内外的【九云魔君】,就连我见到她也要尊称一句‘大人’......”
龙大师终于说完了往事,云中君也缓步从花丛中漫步回来,头上戴着自己编的花环,手里还捧着一个要给方影戴——
“哎呀,小明哥,你怎么也在这啊!咱们都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剃了个光头啊?”
方影和龙大师对视一眼,俱是露出一个无奈,无力的笑容。
今天还没过完,今天的记忆,就又被她丢了大半。
趁着云中君回去给龙大师找花编花环,方影赶忙问:
“所以龙大师,师父这情况,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
龙大师想了想,还是摇头:
“没有办法......起码我没有——或许那些S级天柱会有办法,但也难......”
方影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心中竟有了一分悲哀。
“方小施主。”龙大师提醒道:
“你或许该尽早离去了,你师父的情况已经无法挽回,而且你才和她认识三个多月,或许是因为负担不重才被保留了记忆,但她现在遗忘的速度很快,或许明天就会将你也忘掉,并且再难压制自己,继续待在她身边非常危险......”
这些话,医仙也说过,但方影依然是摇头:
“就让我陪师父走完这最后一程吧,她赠我良多,我无以为报,就算她最后打死了我,我也没有怨言。”
龙大师有些怔然的看着方影,似乎是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种话,良久后,才阿弥陀佛一声,没有再劝,只是眼神更忧愁了几分。
“你师父的眼光,终于对了一次。”
龙大师起身,顿了一会,没有停留,离开了这座花园——他已经走出明心寺够久了。
“诶,徒儿?小明哥呢?”
在花丛里晃荡了许久,终于想起自己要做什么的云中君回来了,手里捧着为龙大师编的花环,眼神有些茫然。
方影沉默了一下,挤出笑容,试探道:
“师父,小明哥......是谁啊?”
云中君愣了愣,也是喃喃道:“对啊,他是谁啊......”
方影心中更凉。
他接过花环,在云中君头上戴了第二层,柔声道:
“管他是谁呢。师父,该用膳了......”
“哦,也对。”
方影看着云中君恍然离去的背影,心中默然——如果这就是云中君最后的结局,那或许不要有那么多烦恼会更开心些。
只要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那么失去也就不会让人茫然痛苦了。
“你们真的觉得,她什么都忘了么?”
一个声音,悄然在背后响起,方影却下意识回答道:
“是啊,师父她什么都忘了......”
话一说出口,他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违和感,蓦然回首——
一位身着九色袍,头戴三维冠的白发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这花园中,正笑意盈盈的看着方影:
“你们都觉得她忘了,我却不觉得——你们未免太小看她了。”
方影心中骇然,正想爆发体内异能,却发现这天地仿佛在排斥压迫他一样,明明就在云梦泽,就在云宫之中,这万千云气竟是一点也未响应他!?
那白发青年咦了一声,又仔细看了看方影,露出一抹浓浓笑意:
“似乎,也小看你了......”
他伸出手,朝着方影探来,看着慢,却是让方影躲也不能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如玉石般的手朝着自己靠近!
甚至连心神都迟缓起来,只有一个念头慢慢升起——
吾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