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影背后满是冷汗,心中一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有心反抗,却是浑身僵硬无力,好似要化作一个木偶——
“......夫末学道浅,或仙品未充,运应灭度,身经太阴,临过之时,同道至人,行香诵经,十过而返,以度尸形如法,魂神迳上东华,计日而得更生,轮转不灭,便得神仙......”
一阵经文念诵之声,不知何时在方影身边环绕响起,他不自觉又抬起头,再度看向那尊蕴含无穷奥妙的道人——不!那不是道人!而是一尊,难以想象的心相!
方影在挣扎之中,终于以【风起青萍】之能,窥得道人一丝真容,却更令他绝望——心相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是能影响人心!
其本身就是众生心念之沉积显化,异能没法影响人心只是因为它们是投射,经过了表世界的过滤,但心相不同!直面心相,就意味着直面影响!
许多年前,方影观月相蟾宫而心神摇曳,悲伤不能自己,若没有顾小冉救援,就要在凄凄荒草中化作白骨殒没,那时他心性尚且飘摇,难以坚定自我,而月相蟾宫亦离他遥远,不过月光波及。
而如今,方影虽然已非凡人,却被这木相握于掌中,受到的影响岂可以道理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方影越发木讷迟钝的内心闪过一丝念头:“原来东王公不是为了杀我,也不是为了引我做什么事,那都是他的误导,恐吓......只是为了让我心神不稳,好让心相影响趁虚而入,深入我心!”
“他的确是要针对颛顼帝,针对我,却不是简单的杀或困,更不会相信我的臣服保证......”
“他这是要,彻底度化我,将我变作他的眷属,乃至傀儡!”
想起那些心相眷属,方影才恍然一切。
东王公做的其实很简单,他只需要一个机会,将方影勾出来,然后强行以位格力量度化——或者说“染化”,将方影变成他的形状就可以了,这样就可以在颛顼帝,乃至云中君的阵营里插下一枚极其重要的钉子!
“灵神误我!!!”
方影绝望的发现,随着身体上青木之气的蔓延,自己的意识中似乎也长出了许多草木,思维念动间,不仅迟缓,还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内容——
“东王公陛下神通过人,这才是明主之相啊!颛顼帝不过冢中枯骨,云中君更是沉迷美色,又有哪个可堪大任?唯有帝君陛下......”
“这参天巨木,实可承载万物,包罗万象,乃天地之正道,灵国之正溯,不可不仰啊......”
“志心皈命礼!大悲大愿,大圣大慈......礼赞!东华大司命,少阳帝主,王公木父天尊!”
——里世界,盘坐在镇日神宫静室中的方影本体,双目紧闭,周身神光忽地摇曳生发,仿佛有清风拂过,虚空中,落下点点繁花绿叶,宛若种子般深深扎在方影身上,木质纹路在肌肤中缓缓蔓延,一路生枝抽芽结叶,钻出方影的皮肉,共生十枝,一枝在上,九枝在下,环如大日方生方落......
嗡!!!
就在此时,方影本体怀中,那枚刻着【高阳】二字古篆的玉佩猛地一颤,似发出一股无形波动,瞬息间传遍酆都,乃至上遥三十三重天!
这波动,仿佛惊醒了某个沉眠中的存在,片刻后,一道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便自高天中响彻整个里世界——
“朕颛顼,承昊天之命,继高阳之名,今立天庭,以统摄三界,令四时有序,五行归位,六合安稳......是为【昊天高阳金阙玉皇大帝】!!!”
浩荡神威,自里世界,更蔓延至表世界中,纵是夜晚,也有霞光万丈,紫气东来之象!
而还未等世人从这惊变中回过神来,那宏大的声音便似带着无穷怒气道:
“今命【东极妙严青华大帝】速速归位,以稳东极,不得有误!!!”
汉萨国高空,那尊木气环绕的浩渺道人似被震动了些许,掌心处,终于是绽出一条裂缝,原本周流不息,圆融和洽的气息迟滞了一瞬,而就是这一瞬,一道神光蓦然从掌心飞出,急惶惶就要破入里世界——
那道人有些恍然,又有些无奈的轻轻摇头:
“原来如此......是贫道棋差一招了。”
祂不急不缓,看向那道逃逸的神光,眼中无喜无悲,只是略有些可惜的朝那神光轻轻一指——
“着。”
法音落下,神光突地炸裂,化作漫天枯花落叶纷纷而下。
与此同时,镇日神宫中,方影的本体上所有枝干瞬息枯荣轮转,由盛转衰,光华寂然,而无论是供奉摆放在里世界还是表世界的【神光真君】牌位都忽的摔落下来,不论什么材质,俱是从中碎裂!
“小影!!!”
影国,一道恐怖的黑影伴随着凄厉的尖叫冲天而起,不知去向,而岛屿之上,已然人畜无存,化作一片白茫茫的空荡荒岛,只留下一位重伤倒地,捶地流泪的老和尚: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汉萨国,正奇怪方影怎么突然消失,莫非是说了大话,其实投影已经无法支撑了的苏晚晴一下愣住,从怀中黑泥里掏出一个神光真君的牌位,看着中间一条不知从何而来,却贯穿了整个牌位的裂缝默默无言。
“啊......”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是一时茫然艰涩,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仰头望天,看那天空之上,万千霞光与青华木色交织碰撞......没有半点阴雨可下。
就像那一天一样,万里无云。
她不觉握紧了牌位,黑泥的身躯在灰袍下翻滚着,仿佛有什么想要爆发——
“主人......铁爵他,真的还会回来吗?是不是只要我乖乖听话,就能再见到他?”
一只,不识趣的丑狐狸凑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道,浑然不知铁爵已经身死,连尸体都被苏晚晴炼化。
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她,看向她眼中的希冀,也不知怎的,竟渐渐露出一丝难言的笑容:
“啊,对的。他会回来的......一定会的。他还欠着好多承诺呢......”
“等他回来,我就不会让他走了。”
苏晚晴将手落在狐狸的头上,竟是极其罕见的揉了揉,笑道:
“你这一身,也太脏了,怎么平时也不注意一下形象呢?这样他回来了,又该说你了,以后每天都要注意哦。”
狐狸受宠若惊,连声称是——虽然她觉得,这位主人的语气和说法,似乎有些怪怪的,但主人说得对!就该好好收拾自己才行,否则下次再见,怎么去抱他?
在这苦涩难熬的日子里,八咫离樱终于寻到了一丝希望的甜意,浑然不知她的主人,此刻正咀嚼着怎样懊悔痛苦的滋味。
“......火狐。”
“在!主人!”
苏晚晴开口:
“帮我......找一副人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