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地用食指推起剑镡,闵宁细细凝望这把剑,赞道:“好剑。”
剑乡所出,自是天下名剑,此剑高居剑阁上层,传说剑阁上层之剑出炉之时都有蛟龙齐悲,因之过于锐利天生有斩龙之能而哀戚不已,悬于桥下可使方圆百里无蛟类胆敢过境,陆英上剑阁取剑的那一天,便注定了她足以传承剑甲的衣钵。
周依棠极情于剑,天生剑心通明,不只是她,历代剑甲无一例外皆是这般剑痴人物。所谓剑甲,剑中甲首,自然亦剑,哪怕历代剑甲中最以剑痴著称者,成就最高的独臂女子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江湖素有剑甲一念至,天下万剑齐鸣的传说,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陆英随她走那高古通玄的剑修大道,也追求着一剑无愧于天地。
闵宁凝神望剑。
三重楼天色暗红,从下往上,三清殿内不明所以的女道们都已散去,三位天尊面带微笑享用着飨祭的香火,王母殿的王母纵使面对冰冷的贡品也不假颜色,到祖师殿里,重重祖师牌位投下剑山似的阴翳。
殿内有人在说话,她嗓音平淡,
“我也常醉心于剑……”
空旷的廊道里没有人影,只有紧闭的楼门闭透出微弱的光,片刻,寂静里听到剑身从剑鞘中脱出的声音,
“剑于我而言,不只是剑而已。”
纤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握住剑柄,掌心因用力而微微绷起,柄上缠绳已磨损严重,可如臂挥使的剑客不会在意,更不会如寻常人般缠上新绳改变习惯的剑柄。
“是仗剑江湖,侠肝义胆。”
闵宁的丹凤眼上眉目微凝,面上挂笑,
她身前的陆英端坐如石,素白的道袍半藏在阴翳,周遭愈是昏暗,她愈是显得白茫茫。
“你这么说的话,不只是剑,刀也能做得到。”陆英扫向她腰间,她的确腰间有刀。
话是如此,陆英觉得自己这话略有诘难,真正能说出“剑是什么”的人,自古以来也没有几个。
“说得不错,”
闵宁抬高至额头的手臂反手握剑,剑身顺着她的肩侧流动光芒,整个人如反拧的弓,姿势破绽极大又难以发力,
“剑所做到的东西,刀也可以做到,剑所成就的闵宁,刀却成就不了……或许你不明白,但你真心杀他,应当这样斩才是。”
她一剑斜斩而下。
双瞳瞪大的陆英好像身上多了条血线,刹那间五脏六腑顺着灼热的鲜血狂奔而出。
淡黑的瞳孔刹那涣散,变得茫茫一灰,甚至来不及痛,陆英往后栽倒的身体像破布娃娃般沿着血线分开两半………
“咳。”
直到身体不由自主地咳出一口气,自腰间一软跌倒在地的陆英才惊觉自己没死,身上也并没有一条贯穿全身的血线。
她心有余悸地抬头。
月光拂过云层光线变换,殿内阴翳垂下,遮住了闵宁那忧愁却英气的双眼,
只看得见她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以及脖颈下那袭如血红衣,剑锋缓缓滑入鞘中,
“你不是真心杀他,就不要挥剑,”她轻声道:“因你如你师傅一般追求的剑无愧天地,”
侠士抬起头,阴翳下的双眸烧着狂风野火,“我的剑,无愧于心。”
轰!
雷声平地而起,向天边拉远,夜雨倏然泼洒,雨中的道观清幽得不可久居,客院檐下迅速积起水洼。
雨声里,剑甲独自站在屋内,衣衫松垮,长发披落,隔扇门在她身后铺开,手中的剑被她竖在身前,剑身冷冷映着点点灰暗的天光,她垂着眼,久久看着那一线锋刃。
那姿态不像临敌。
一个人终于停下来,低头审视自己这一生里唯一没有离手的东西。
屋内无风。
她看了很久。
然后那一个字从心湖之中浮起来,
“剑。”
………………………
………………………
相较于香火常年缭绕的三清殿和祖师殿,王母殿夹在中间很是可怜,贡桌上只有冷冰冰的贡品,这让殷听雪想起无人光顾的银台寺,尽管她知道王母殿这样的冷清只是一瞬,到了道观各种大祭祀时也会热热闹闹起来,然而触景生情,心中本来有情,情是不会为景物的流动而变化的。
殷听雪双手合十,默默为师姐祈祷。
楼下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殷听雪立时讶异,不知是谁,只见笨姑娘两个台阶并作一步快步走上,脸色有点焦急。
“东宫姐姐?”
东宫若疏立刻就看了过来,马上跳过来问:“陆英在不在上面,哇,刚才吓死了,我想不到她这么厉害。”
刚才震动道观的剑意尚且震动了陈易手里的泰杀,必然也震动了东宫若疏的剑,殷听雪道:“在上面,但你……”
可惜话说慢了一步,东宫若疏已经虎头虎脑地冲上去了,殷听雪忙地追去,爬过楼梯就见殿内三人都安静了下来,隐约间只剩下屋外的雷声还在作响。
殷听雪小心翼翼地走出楼梯口,东宫姑娘就直接多了,到陆英和陈易中间就席地一坐,上半身靠近陆英那边,屁股蹲不自觉地挪向陈易。
三人间本来还有一点挥之不去的沉郁气,她一来,什么就都散去了。
“聊什莫呢?”东宫若疏兴致勃勃道。
“剑的事。”陈易低声道。
“剑?我也喜欢使剑。”
东宫若疏往腰间一抹,是她那把万年不变的雁翎刀,她讪讪地挠了挠脑袋,
“我师傅说,我还不够格用剑。”
陈易生怕这句话刺激到陆英,道:“杀人剑的事可不能一概而论。”
“都是剑嘛。”东宫若疏驳了一句。
啪。
剑镡与剑鞘相撞,闵宁收剑入鞘把剑丢回给陆英,陆英抬手接过,怔然许久后道:“受教了。”
闵宁道:“嘿,可别替你师傅受教,我们还没打过呢。”
“我是替自己受教。”陆英低声道。
她朦胧间略有所悟,却说不上来,而且好像言出于口,就会言尽于此,事实上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悟到了什么,只是心灵不再空虚杂乱,重复宁静而已。
“这才对嘛,你剑心其实不错,一时蒙尘罢了。”闵宁把酒壶从她怀里夺回,又从方地摸出五个木杯列好,“我就没你这种的徒弟,我一个徒弟榆木脑袋,一个徒弟不太认我。”
前者自然是在说那小女孩庆梨,至于后者则识趣地别过视线。
闵宁正倒酒时,先前一直沉默的著雨忽然传声,让她说一句话。
闵宁虽有疑惑,可想来是著雨惜才,她倒完酒,轻声照做道:
“有你这徒弟,她很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