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惨惨,无声幽冥,破败凌乱的阎王殿又现于眼前,双手合十持锡杖的地藏王菩萨口宣佛音,震荡心神。
方才所见,眼下所感,到底是梦还是真?
亦或又是梦中之梦?
菩萨行前亲身示现,出大音声,于十方世界,现大不可思议威神慈悲之力,七窍玲珑者当顿悟浮生若梦不可执着,灵台清净,而心若榆木者也会因为分不清是真是假,一念无明,再如何执迷不悟,也当心有所感。
可只能看见那人嘴角一撇,一声冷笑。
“有点意思。”
地藏王菩萨心住灵山,不被言语扰动,落尽烦恼丝更不会生烦恼风,刚刚他以不可思议的神通示现陈易,末了出那一问,已是使人顿悟的“当头棒喝”,他低垂的眉目稍抬,然而,却不知为何,那人并不纠结,更不为之所困。
他不必分清是梦是真么?
无相禅师菩萨剑那句“他是一汪苦海”的评语言犹在耳,地藏王菩萨心下颔首肯定,此人之心确是晦涩难明,世尊曾言凡夫俗子深陷轮回而不自知是一大悲哀,然而此人却似乎乐在其中,自知自己不自知。
地狱游历许久,见过深陷苦海难以自渡的芸芸众生,地藏王菩萨头一回有与谁坐而论道的想法。
然而眼下坐不得,论不得。
“有意思?”地藏王菩萨问,“何种意思?”
“善哉!”陈易双手合十,如作顿悟僧人一声佛唱,“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到头来不过黄粱一梦!”
那人顿了顿,松手嗤笑道:“立地成佛,便是如此么?”
地藏王菩萨平静道:“众生皆有佛性,施主若发宏愿,悟自身所悟,行菩萨所行,便可成佛。”说完,他细看了眼陈易道:“施主心有天地,可施主所想的一切实有,实乃虚妄,实乃大谬。”
他抬起眸子,目光澄澄如镜,照向陈易,“莫说先前,施主眼下所见,是梦,亦或真?”
陈易站在满地鬼血之间,他迎着菩萨的目光,道:“是真。”
地藏王菩萨又问:“先前呢?先前施主上了马车,出了城门,行了一路,彼时施主以为自己在马车之中,又觉那阎王殿已在身后。彼时所见,是梦,亦或真?”
“也是真。”
地藏王菩萨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那眉头蹙得极浅,不过湖上被风拂过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可对于一尊面如古井的菩萨而言,这已是极罕见的神情。此真与彼真相悖,既认眼下是真,便该认先前是梦;既认先前是真,便该认眼下是梦。真真相悖,南辕北辙,二者不可同真,这是连凡夫俗子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可眼前这人偏偏不按此理出牌,将两个相悖的答案说得坦坦荡荡,毫无回转之意。
他是怎么说服得了自己的?
菩萨正欲再问,陈易却先开了口。
“我妻子跟我说过。”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不再是方才那般带着讥诮的腔调,“你一世作光目女,生前母亲因嗜食鱼鳖,导致杀业深重,堕入恶道。”
地藏王菩萨闻言,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陈易继续说下去:“你那时还是肉身凡胎,不是什么菩萨,也不是什么大愿地藏。你为了救母,变卖家宅,广修供养,发愿度尽众生。”
地藏王菩萨点头应是,眉目格外慈悲,道:“我于过去世中,两度发愿救母,皆因母苦而看众生苦,皆因一人之亲而发无尽之愿。”
“既然如此。”陈易细细凝望眼前菩萨,明殿光辉照彻心湖天地,他放声大笑,抬手“啪”地打了个响指,“来,你回答我,一切是梦亦或真?”
始终如菩萨低眉的地藏王菩萨此时忽然抬眼,却见案几复归原位,屏风矗立原地,帷幔挂回梁上,原本满地狼藉的阎罗殿重新庄严素穆,仿佛光阴逆流,时间倒退。
不仅如此,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文武判官皆列于座上,神情肃穆,大殿深处,高居红铜四角判台的,正是一袭冕服的此殿阎王,巍峨庄严。
“菩萨好大神通,我便没有么?”
地藏王菩萨眉目渐渐蹙紧,天地一切皆是无常,正如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可在那人的大神通之下,
得不求,相逢爱,离怨憎,死病老生。
地藏王菩萨四顾,灵台清净自不为所动,菩萨之所以为菩萨,乃因菩萨已觉悟自身,心离苦海,自然不会为此情此景所困。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他轻叹一声。
言出法随,眼前完好无损的阎王殿随这一声摇曳,刹那如即将熄灭的烛火,明灭不定,光怪陆离,而那一众阎王鬼官也随之面目狰狞。
地藏王菩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悲戚的哀鸣:“菩特哩、菩特哩,诃,摩摩提那菩特哩。”
菩萨口中梵音倏然一顿,那是梵语,是“女儿,女儿,我可怜的女儿”,菩萨金身一静,微敛的双目随着头颅拧转向后看去,菩萨眼彻底睁开。
阎王殿内阴风骤紧,塌落的帷幔无声翻卷,一个婆罗门老妇竟被牛头马面押上阎王殿,额心朱砂黯淡,满头银发从旧头巾下散落。
他当然认得她,无量劫前,她曾在一世风雨里为他母亲,怀胎十月,乳哺三年,也曾因无明造业,堕入幽冥。
她没有哭喊,只是茫然地睁着眼,像还未从漫长生死中醒来,只是失神喃喃着尚在人世的光目女。
地藏王菩萨一时不动,耳畔边传来那人的声音:
“你妈在我手上,你说她是真还是假?”
话音落耳,他猛欲抬手施降魔印,母亲之相,亦是因缘和合,母亲之恩,却非虚妄可弃,便在他以极大决意以伟力降魔时,却见洁白无暇的手臂忽然变得纤长黯淡,周身无量光明消弭殆尽,身形变得婀娜多姿,眉目也化回女子模样,他变回了那一世的光目女。
不知何时,竟落入到那剑意天地之中。
在此方天地为一人随心所欲。
灵台一声轰鸣,曾隔绝悲喜、明悟因缘的清明心灵忽然浇泼下靡靡雨水,地藏王菩萨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菩萨,还是那一世光目女,
光目女掐指以手握住于胸前,结菩提印,护持本心,于是他低声道:
“愿母离苦。”
顿了顿,又道:
“愿一切曾为我母者,皆离苦。”
陈易撇了撇嘴,转头吩咐道:“把他妈杀了。”
阎王如听天宪,当即宣诵光目女之母的诸多恶行,十恶不赦,罪当神魂散灭,万劫不复。
光目女面目挣扎,佛光如将熄的烛火般明灭不定。
老妪被押在阎王殿冰冷的石板上,满头银发散落如霜。牛头马面各执一侧,鬼手将她的双臂反剪,老妪没有挣扎,浑浊的双眼茫然地望着前方,嘴里仍在喃喃:“菩特哩……菩特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