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只白鸟停在枯枝上，垂首梳理羽毛，待人走近也不惊飞。
一行人走过枯枝下，陆英回头瞧了眼，那白鸟扑扇了下翅膀，将飞欲飞，陆英回头不再理会，身后传来白鸟飞起的声音。
翅膀掠风的细微气流声，忽然让人想起淌过溪中青石回响的轻泉水涧，溪边老松下枝虬间往来飞溅水滴，滴滴答答，漏钟报时之声也是滴滴答答的，答答完后，会有美妙的女神自云中浮现，青发、长裙、罗衣，女神自云中抚琴，琴声引万物和鸣，箫声笛声箜篌声并万物声，一时无法辨清所有音声，但见女神垂眸俯身一拜，纱罗披锦飘逸舒展如风拂杨柳。
春夏秋冬，万物回生。
恍惚间思绪飘忽，忽然一道目光扫来，陆英心底一惊，原来是陈易见她落得太后回头扫了一眼，陆英拢起道袍赶忙跟上。
白鸟掠过林梢，穿过山腰缭绕的云雾，歪了歪头，乌溜溜的眼珠里倒映出九灵元圣三颗头颅齐齐转过来的面孔。
透过白鸟观望这一幕的九灵元圣，右边那颗头先道：“是天尊不错了！可天尊怎么还未觉醒？”
左侧那颗头沉稳道：“我倒觉得未必，若非宿慧已现，凭她这一世修的道门剑法，绝不可能自然流露此等气象，天尊的宿慧不是没开，是正在开，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右侧的头立刻拧过去，“宿慧若真开了，她第一件事就该是甩开那恶徒，来寻我等！可她方才不但没甩开，反而寸步不离地跟在那姓陈的身后，天尊何等尊贵，如今却给一个与魔教勾结的凡人当保镖，这算什么宿慧已现？这分明是宿慧被蒙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左侧的头也不甘示弱道：“天尊行事自有深意，岂是你我能妄加揣度？你说她浑浑噩噩，我看是你太心急！”
两颗头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正中那颗头似被烦得受不了，道：“够了，吵什么？争来争去可争得出个结果？”
左右两颗头同时转过来，齐齐盯住正中那颗头，两边的矛头在这一刻出奇地一致，异口同声道：“你倒是会做好人，回回都是你出来打圆场，可打完了圆场呢？主意呢？”
左边那头抢先发难，右边那头紧接着补刀，
“你倒是拿个主意啊，天尊若不归位，我等这护法神要怎么当？难道继续在这破庙里蹲着，我看倒不如出去跟那姓陈的魔头拼命！”
三个脑袋叽叽喳喳吵个半天都吵不出个结果，她们三吵闹之余都不得不庆幸，还好这一回只是三个脑袋来，要是九个脑袋都来了，可不得开无遮大会。
道号九灵元圣，自然有九个脑袋。
道门一经《道教灵验记》中，便记载得太乙救苦天尊之坐骑为“五色狮子九头”，而数百年前证得这一神位的正是眼前这一三头女神，前尘都已模糊不清，只记得自己曾是某某道门之天之骄女，不愿老死，便急不可耐地寻了个神位来证，正好接受了九灵元圣的传承。
天之将崩，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天上六御唯太乙救苦天尊的青华长乐界最为空悬，所以容不得九灵元圣不着急去寻天尊。
“要不咱们找普翰寺的秃驴想想办法？”
“普翰寺…那群秃驴不给我们使绊子就不错了，不记得他们怎么夺走这乌阙山的吗？”
“哎？我记得是辩法辩输了，谁输了来着？”左边那个头回忆了番道。
“蠢，当然是魔教。”
左边那个头当即想起了什么，当年普翰寺与神教分舵那场七日论道，天上地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都以为是佛门与魔教的一场正法之争。那无碍焰上师当时尚是凡僧，在普翰寺中虽已崭露头角，却并非最被看好的辩才。可他偏偏主动请缨，独自一人进了论道场，对着那位被称作“点灯娘子”的圣女，一辩就是七天七夜。那圣女也不是寻常人物，道行精深，心志坚韧，寻常僧侣在她面前连三句话都站不稳。两人从日月之光辩到佛性本空，从光明宝树辩到菩提心，硬生生辩了七日，辩到圣女口不能言，落发为尼。
“可是说起来，魔教那个辩法的圣女，不是那啥无碍焰秃驴的兄弟？”左头绞尽脑汁后记起一桩隐事来。
“圣女，圣女当兄弟，你盯人间盯得走火入魔，昏得男女不分了？别传染我。”
“着急骂什么骂，前世，前世知道吗，那圣女前世跟那个…无碍焰上师是兄弟！”左头翻了个白眼，六条手臂齐齐一摊，做足了恨铁不成钢的姿态。
此言一出，不止右边那个头一惊，中间那脑袋也瞪大眼睛，疑惑道：“真有此事？”
“骗你们两个干嘛。”左头吹嘘炫耀道：“你们在天上到处疯疯闹闹的时候，我可是盯着人间的一举一动。”
左头还在洋洋得意地吹嘘自己盯梢人间的本事，右头难得没有呛声，反而在琢磨那桩圣女与无碍焰上师前世为兄弟的密辛究竟是真是假。
中间那颗头忽然目光一凝，抬起一条手臂，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
“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左右两颗头同时止住了话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他们又靠近一株宝树了。”
陈易一行人正穿过一片被冷杉环抱的开阔地，这片开阔地比前两处更加幽深，地上的腐叶积得几乎没过了靴面。
而在这片开阔地的正中央，又一棵琉璃宝树正静静地矗立着，树身比前两棵略矮，却更加粗壮，树干上的金线脉络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有人用金漆在琉璃上抄写了一整部经文。
树冠垂下的光华利落地打在周遭的冷杉树干上，把每一道树皮的纹理都照得纤毫毕现。
三个脑袋同时屏住了呼吸，她们看见陈易走到宝树前，伸出手掌，贴上树身，明殿的光辉从他掌心涌出，与宝树的金芒交融在一起，整棵宝树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宝树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以树身为中心向外扩散。
“等他容纳宝树时，心神尽数沉入心湖，外界的感知便会降到最低。”中间那颗头缓缓说道，六条手臂已在不知不觉间全部攥紧了法器，“那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话音未落，白鸟的视野便被一片铺天盖地的光明吞没了。
宝树的金芒与明殿的白光交织在一起，轰然汇入陈易的眉心，他整个人被光明裹挟，衣袍猎猎鼓荡，身形忽明忽灭，显然神魂已大半沉入了心湖天地之中，正全神贯注地引导着宝树在心湖中生根。
就是现在。
三头六臂的神灵倏然起身，她的六条手臂同时结印，周身炸开一圈青金色的光轮，光轮过处，僧舍残破的门窗齐齐碎裂，木屑和碎瓦被气浪裹挟着向外激射。
她脚下踏出一朵五色莲华，整个人化作一道粗壮的流光，破开僧舍的屋顶，朝陈易所在的方向直贯而去。
冷杉林在她的气机压迫下齐齐伏腰，那道流光拖着一道极长的尾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