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
眼前伏在火后,四肢细长,肌肤青黑,双目没有瞳孔,无疑是魔,“妖魔鬼怪”四个字常被放在一起,然而魔与其余三者都不同,世间所谓魔,并非山精水怪,也非亡魂厉鬼。妖从血肉草木中生,尚有饥饱寒暑;鬼由死后执念所留,尚有前身姓名。
唯有魔,既无父母生养,亦无前世可寻。
世间最为人所常见的,便是心魔,无论僧道谈之即色变,可见魔之一物有多么难缠可怖,哪怕是周依棠都未曾轻易祛除心魔通玄,犹如不可治之顽疾。
不过对于眼下的陈易来说算不了什么,他屈指弹出一道剑气,几乎在魔现身的一瞬,便将之搅碎打成齑粉。
连声哀嚎都无,但陈易并未放松警惕,打了黑白无常,不是不怕阎王,林木间仍有数道杀机掠来,诡谲之极者,使人不寒而栗。
倘若这鬼地方其中一位魔有着犹如通玄般的能耐,也是够他吃一壶的了。
“怎么了?”东宫若疏听到动静,忙把视线投来,“发生什么了?”
“护好自己!”陈易目不斜视,警惕非常,不敢分神。
东宫若疏满脸茫然,拧过身护向陈易身后,环视一圈,又静下心来感知周遭气机,脸上更是疑惑。
陈易持剑在手,凝神感受着那道道杀机愈发迫近,后者们仿佛林中狼虎,愈是接近反而愈是慢下脚步,在猎物附近徘徊盘旋。
倏然,一团黑焰又从林木间窜出,魔的身影其后如鹰隼掠现!
陈易再度屈指一剑,忽听身后一声,
“你吓什么人呢,什么都没有啊。”东宫若疏不满道。
“我没吓人,这里分明有……”
说到这,陈易忽然一顿,却见突然空空如也,半点影子都无。
“魔呢?”
黑焰不见了,其后扑出的魔也不知踪影,林间的数道杀机也消弭殆尽,陈易微愣,东宫若疏看向他,诧异道:
“你真没在吓人?”
陈易也百思不得其解,目光从树丛阴翳处环扫了一圈,
“我没吓人,刚刚明明有……”
末了话音一落,眼角余光里陡然惊现一道青黑无瞳的魔影!
陈易皱眉道:“我看错了?”
魔影瞬息不见,东宫若疏“唔”地朝他的目光看了眼,树林还是那片树林,直接道:
“肯定看错了。”
陈易眯了眯眼睛道:
“对,肯定看错了。”
突然的奇妙变化让陈易初入此地百思不得其解的心忽有一念明悟。
恰如南疆时身陷无明世界能心想事成,这里只怕也是类似的情形,陈易平复心神,略作回忆,心念滚动,“先前容纳两颗宝树,分别是念树、思树,前者根者自是具足,所以自己显现出天人形象便将之容纳到天地里,后者根者自是忍孱,所以自己以赤金舍利子显现如僧人也将宝树容纳,至于这被打断的第三棵,名为清净妙宝心树。”
“什么是清净妙宝心树?”东宫若疏出声问道。
“清净妙宝心树就是……”
陈易倏然一顿,惊愕疑惑地看着她,道:
“你听得到我心里在想什么?!”
“没啊,什么听得到听不到,”
东宫若疏看傻子一样看他,
“你刚刚不是在自言自语吗?”
“我在自言自语,我怎么不……”
陈易顿了顿,心念浮动,接着就听自己不由自主地说道:
“原来如此,清净妙宝心树根者自是诚信,茎是如是语,这里是宝树化成的一方秘境,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有话直说!
而且有话直说,在这里有类似言出法随的功效!”
东宫若疏闻言一惊,有恍然大悟之感,怪不得刚刚陈易似乎看见了异象,
“怪不得啊怪不得,原来是这样,可我一直都这么说话,我都没发现。”
“因为你一直这么说话,所以我也没第一时间发现。”
陈易把心里话嘀咕出声,话是一口气说完的,连模糊朦胧的心念竟然也变得紧紧有条,陈易心感骇然,道:
“我感到骇然。”
“……我怎么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自言自语无法抑制,先前两棵宝树容入体内成为心湖天地的大道,而乌阙山骤然崩塌,接连突遭变故,清净妙宝心树因失控而化成秘境,实话实话、有话直说已经成了一方大道规则……陈易一点点使心绪平复,适应这般奇妙的处境。
笨姑娘好奇地左晃晃右晃晃,没心没肺的模样一瞧就有不妙预感,陈易不禁出声叮嘱道:“东宫姑娘,你不要在这里胡思乱想,也别乱说话,这里危险得很。”
没来由被人这样说,东宫若疏摇摇脑袋有些不满,道:“我没胡思乱想,就是有点想吃阳气。”
陈易微微蹙眉,疑惑道:“阳气?”
东宫若疏忙捂住嘴巴,另一手按捺住喉咙,喉间只有呃呃几声吐气声,她勉强收敛了念头,陈易不解中正欲出声,忽听到“咳咳”的声音响起。
“殷姑娘?”东宫若疏转头道。
陈易忙上前去扶起她肩膀,便见殷惟郢双目朦胧,口齿不清道:
“这是在哪?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念头落下,倏然出口,殷惟郢骤然一惊,方才她虽然没有完全清醒但隐约间已有意识,朦胧间听到的二人似有若无的交谈渐渐清晰起来,她当即诵念太上忘情法,
“得意而忘言,得道而忘情,爱恨有分,死生一度,心如太虚,万象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