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雪千里,霜冻如林。
亡魂原是无所谓温度的存在,但在鬼王的能力下,依然感到阵阵深入魂魄的寒冷。
这是一座被冰封的城市,却有着最热闹的“人气”——这里有比其他地方多得多的亡魂,它们熙熙攘攘,聚成一团,像是城市角落里的杂菌苔藓,似乎是希望用这样的方式,来抵御这无处不在的寒流。
“妈妈,我冷......”
一个小女孩亡魂忍不住说道,她的母亲低下头,眼中有些无奈和不忍:
“抱紧妈妈就不冷了......再等一会......”
小女孩抱紧了妈妈,有些委屈——还是冷。
她的魂魄慢慢变得有些透明,肤色越加苍白,头发也一缕一缕掉下来——她的死相,正在显现。
小女孩更难过了,她最讨厌自己这个化疗时的模样,真的好丑。
母亲眼中含着泪,只能蒙住女孩的眼睛,喃喃着不看就好不看就好——女人忍不住频频的看向冰封的街道,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旁的亡魂平静,或者说麻木道:
“别看了,使者们没那么快来的,得等他们自己吸够了才会把剩下的运过来——最近才死的?”
女人点了点头,神情越发焦躁,死相也开始不自觉显现,半个头颅碎成了血渣,淌在自己与女孩的身上:
“他们说这里能,能获得庇护,还可以见生前的家人,就是要交一点【取暖费】......”
旁边的亡魂听了,都有些忍不住笑出来——尽是苦涩。
“还是这套话术,但真管用,咱们亡魂就吃这套,每年都能骗不少新死的亡魂过来......”
“只要取暖费?呵呵,你以为取暖费是什么,交一次就够么?你只要在这里待一秒,就要交一秒的取暖费——你没感觉自己在这里魂体消耗速度快的离谱么?”
女人脸色惊恐,这才发现连自己都开始露出了死相,这对普通亡魂来说是魂力即将耗尽,存在就要消失的象征!
她连忙向周围哀求着,想让他们施舍给自己一点魂力,起码等到使者到来,她以后一定还!
“唉,救不了,救不了......”
“我们也是自保都难啊......”
亡魂们纷纷摇头,女人没办法,看了眼已经说不出话来,身形开始如青烟般摇晃透明的女儿,悲戚的叹息一声,魂魄反而率先消散,化入了女儿体内,让她的魂体重新稳固起来。
“妈妈?”
恢复了正常人模样的女孩茫然的睁开眼,却发现母亲已经不在身边,周围的大人们眼中怜悯与冷漠混杂,并不发一言。
女孩只觉得恐惧,跌跌撞撞在亡魂里寻找母亲的踪迹,却是找不到,反被推了出去,而离开了人群,这座城市的寒冷似乎更加刺骨。
女孩爬起来,稚嫩,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街道中回荡:
“妈妈——你在哪?”
亡魂们看着女孩远走,有人低声道:
“离了聚落,她很快就会被冻死的,那寒风不留情。”
“在聚落里又能活多久?她们母女两都一样,不懂规矩,迟早要死的。”
“使者就要来了,起码有个奔头......”
“那还不如死呢。”
亡魂们又沉默下去,只平静麻木的看着冰封的街道,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踢踏的马蹄声与隆隆的车轮声响起,附近的亡魂一下动起来,朝着街道涌去——
“都滚远点!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亡魂们被皮鞭挥远,来的是一辆四驾马车,车上摆着一个祭坛,上面插着三支长香,两支短烛,一缕青色的烟气缭绕,祭坛上空,隐约现出一些模糊的现世景象。
所有亡魂都痴痴地看着那青烟,抻着脖子,头颅仰起,鼻翼翕动,似努力的想要吸上两口,但那青烟看似缥缈,却是纹丝不动,只在祭坛附近飘摇。
而站在祭坛前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鬼气森然的白袍男人,他手持黑鞭,神情凶恶,又夹杂着些餍足,看那些亡魂的时候满是轻视:
“按照我的名单排好队,第一个,林酥酥!”
一个女人从亡魂里挤出来,欣喜若狂:“我在!我在!”
白袍使者对她竟露出了些笑容:“这个月你家人虔诚供奉,烧了不少祭品来,准你多吸点香火,免去本月劳役!”
女人满脸喜悦,连连叩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她忙不迭的爬到马车附近,终于能稍微牵引青烟进入体内,魂体逐渐清晰凝视起来,许多亡魂都羡慕的看着她,眼里露出渴望。
白袍使者一挥黑鞭,训斥道:“看什么看!这是人家的福分!是她家人在阳世对吾主的虔诚才换得了今日的恩典,你们这些孤魂野鬼,想要继续活下去,就给我好好想办法,骗也好,抢也罢,总之都努力抓住机会,增加吾主的香火,吾主自然也会仁慈的赐下神力,保佑你们平安!”
他指了指女人,又诱惑道:“看到她了吗,只要她的家人再虔诚供奉一年,吾主就可帮她托梦,让她在梦中与家人相见,到时候,有什么想说的话,有什么没交代完的事,都可以在梦里说......”
画完了饼,众亡魂却是反应不大——听太多次了,但也没见真的有谁实现过,白袍使者见没人捧场,有些涨红了脸,冷哼一声,又陆续叫亡魂上来吸收香火——这些亡魂知道是画饼又如何,它们进了这地方,就别想出去,也别想逃走!
与其绝望等死,不如给相信这一点希望!
每每念及此处,使者都不禁佩服自家侍奉的那位【寒宵鬼王】,生前不愧是超级英雄,最知如何包装自己,有时候忽悠的他都信了,而且这想法是真阴损,却也是真有效——亡魂各有所执,想要获得亡魂的认同,一般只能靠满足它们的执念,但寒宵鬼王却不这么想。
他觉得,与其费尽心思满足这些亡魂乱七八糟的执念,不如生造一个共同的执念出来——什么,你之前不需要温暖和香火青烟?
那我把环境变得冰冷刺骨,让你马上要死了,你不就需要了吗。
人在死亡面前,往往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想活下去。
亡魂其实也是如此,他们已经死过一次,所以更珍惜“活着”的感觉,轻易不愿意“死”,不愿意这么再次消散。
没有困难,寒宵鬼王制造困难,没有需求,寒宵鬼王就制造需求!
这和那些阳世的超级英雄与超级罪犯何其相似,本质上都是在演戏,掏空观众的钱包。
而在酆都,却是要把这些亡魂全都压榨干净!
“像【无心】【无影】两位鬼王,行事就有些太糙了,一点也不懂得可持续性发展......”
白袍使者心中赞叹着寒宵鬼王的智慧,也鄙夷那两位粗鄙蛮横的鬼王——虽然,自家鬼王好像打不过她们......
“但只要再给吾主一点时间,一定能追上去的!吾主就是吃了死得太晚的亏......未来一统酆都,我可为先锋!”
遐想中,白袍使者听见天边突然响起一阵惊怒的吼声,三团可怖的鬼气纠缠着冲霄而起,其中一团冰寒鬼气被另外两团看着有点眼熟的鬼气狠狠压制,眼看着就要熄灭——
“不好!吾主有难!!!”
白袍使者目眦欲裂,当即就做出决定,黑鞭挥舞,驾驭马车,冲开人群,向着那鬼气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额,等等?相反!?
白袍使者神色惊惶,心里破口大骂——特么的老子又不是傻的!那分明就是无心无影两个疯子鬼王,只来一个寒宵鬼王都招架不住,这特么两个一起来,别说实力对比,就光是这个现象就很恐怖了——两个死敌能联手对付同一个人,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肯定是背后有更强势的人把她们压服了才行!而能压服那两个鬼王的,得强到什么地步?不敢想,不敢想......
所以这回寒宵鬼王正说反说怎么说都是没一点机会活下来的,甚至整个酆都都要大变天!他这时候不跑还等什么什么时候?等着被清算么?
至于什么寒宵鬼王未来可期......那和现在他要死了有什么关系!
“溜了溜了......等过段时间,换个身份再过来投奔新势力......”
白袍使者跑得飞快,头也没回。
......
“你们!?你们竟然会联手!?我不服!!!”
鬼气风暴漩涡之中,寒宵鬼王,即冰球小子,已经死相尽显,他浑身冰寒气息溢散,身上有着许多前后贯通的血洞,额头与心口的那几处,大概就是让他身亡的致命伤。
此刻,他正在顾小冉与苏晚晴的联合打击下苦苦支撑。
苏晚晴控制着黑红焦热的烟云火气封锁四方,不断消融压缩着冰球小子的寒冰领域,顾小冉的黑色鬼气则没有太多特色,只是纯粹的庞大与坚实,覆在她的身体上,如同狰狞铠甲,又凝出一杆长枪,显得格外霸道,威慑力最为恐怖,从正面猛攻,直打得冰球小子两腿颤颤,再多挨两枪恐怕就要崩溃。
——他想不明白,这两个女人明明是不死不休的仇敌,斗了整整十八年,从未有过休战的时候,也从未看见休战的可能,所有鬼王都觉得她们之间一定有着深仇大恨,绝对无法和平共处,但今天,怎么就为了对付他而合力?!
他就有这么遭人恨么!?
——苏晚晴找他麻烦也就算了,当初在研究所里,他勉强也算是参与了对她丈夫的围剿,但特么他自己不也是因此而死的么!?算起来,该是他找苏晚晴的麻烦才是!是你丈夫杀了我,我还没找你麻烦呢,你最近这些年找我麻烦干什么!?
——还有这个无影鬼王,更是不可理喻!当初看苏晚晴找自己麻烦,他当然想着找个盟友一起扛,那首选定然是无影鬼王,这个苏晚晴的死敌了!结果呢,结果他刚说苏晚晴可能因为他参与了对她丈夫的剿杀活动而对自己怀恨在心,这个疯女人竟然就爆了,硬生生追杀了他半年!
神经病!
两个神经病!!!
冰球小子真觉得自己实在是倒霉透顶,他真的已经很小心了,自从生前因为不谨慎,而被一个死人反杀后,他就格外的小心,但再小心,也难防暗箭啊!
尤其是无影鬼王这一向独来独往,直来直去的家伙,竟然也学会了使诈,假装重伤,引他上钩——他当然考虑过这是不是陷阱,但一来无影鬼王从来没有盟友,二来他也听说前段时间,无影和无心两个鬼王的确又大战了一场,最终以无影鬼王奔逃为终结——无影鬼王向来莽得很,从来不会逃的人,那肯定是受了难以想象的重伤才会逃啊!
消息验证,加上心中贪念作祟,想着只要吞吃了无影鬼王,就不用这么慢腾腾的收集香火,压榨魂魄,可以直接一步登天了,这大好机会,他要是错过,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他怎么就贪了呢!
利令智昏,等反应过来,已经再难逃离了。
冰球小子怒吼着,却是外强中干,绝望中,他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到底是谁!?谁让你们联合起来的!让我死个明白!”
顾小冉与苏晚晴只是冷笑,两人都不是喜欢在战斗中给予对方回应和废话的人,向来都是先打死了再说话,于是冰球小子在不甘中,终于是被斩断了四肢,砍下了头颅——
嗯?
冰球小子本以为自己要被这两个疯女人撕扯下肚的,结果竟然没直接吃了自己?
身为鬼王,他自然不会那么轻易消散,哪怕被砍断四肢,斩掉头颅,也不过是相当于正常人被绑起来而已——难道,她们是想要收服自己?
还有得谈!?
冰球小子正欲说什么,就看见鬼气风暴中,渐渐走出一个少年来,他落在地上的头颅有些艰难的抬眼,等看到少年的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你!?”
那张脸,他怎么可能忘记!永远也不可能忘记!
那可是,杀了他的人啊——
“方影!!!”他目眦欲裂,咬牙切齿,怨气深重。
方影缓步来到他面前,很是有些踌躇,叹气道:
“好久不见了,冰球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