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能怪自己,陈易知道不能给自己太大压力,不能内耗……
昨夜那么好的花灯,恰衬那首青玉案,可辛弃疾却早生了几百年。
要怪辛弃疾。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陈易颇有诗性,随意慢吟,忽然发觉来往行人古怪地看他,他皱眉到路边的馄饨摊寻了个空位坐下,要了碗馄饨解决早饭。
摊里没什么人,摊主手脚麻利,不一会便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清皮薄,几点葱花浮在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陈易拿起勺子,正要舀一个,忽然近处的商铺里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手忙脚乱地从屋檐下取下花灯,一盏一盏地摞在地上。
有盏兔子灯做得精巧,还没收好,便被一个汉子一脚踩上去,啪的竹篾断裂,那兔子便成了一摊烂泥。旁边一个妇人心疼得直跺脚,却也不敢出声,只是低着头,把自家门前那盏还没收的莲花灯飞快地扯下来,塞进筐里,用布盖住。
怎么回事?”陈易出声问,“好好的花灯,怎么都踩了?”
“踩!怎么不踩,你不知道?”被人叫住,那汉子没好气道:“昨夜芙蓉园那边出大事了。茶赤剌贤王被人杀了!皇上震怒,下令严查凶徒,辍朝三日。如今满城都在传,说是逆党所为,说不定还要株连。谁还敢欢乐?这花灯留着就是招祸的由头。”
陈易眉头一挑,只是点了点头,“这么严重?”
“没那么严重。刚才我就见你还唱歌,等着杀头吧!”
陈易止住了嘴,往四周一看,这才知道整条街的气氛都不对劲的缘由。以前热热闹闹的早市,现在人人低着头,匆匆走路,连眼神都不敢多交汇。
一队官兵正从街那头走过来,领头的是个校尉,腰挎长刀,目光如鹰,扫过每一个行人。
不用谁出声,整条街连着这馄饨摊都低下头,如丧考妣。
陈易还没反应,身旁的汉子猛把他拍了拍,提醒道:“笑得这么开心,难道凶手是你吗!”
陈易把头低下,嘴里嚼着馄饨,官兵从街那头走过来。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长安城里的人昨夜还在曲水流觞、郊游踏青,笑语盈盈,今早便要装出一副死了家人的模样。
可他又笑不出来,八贤王之死,不管是谁杀的,对这些人来说都是一场无妄之灾。他们不知道凶手是谁也不曾关心,他们只知道,皇帝不高兴了,他们就不能高兴。
脚步声远了。
陈易放下碗抹抹嘴,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摊主飞快收了,低声道:“客官慢走,路上小心。”
为免麻烦,陈易一路上低着头,跟着维持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跟周遭行人融为一体。
左拐八拐一路回到章府,从后门进去就是章府花苑。
晨光正好,照得满园的花都开了,不远处的亭子里站着殷惟郢,她在那赏花打坐。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恰好看见了陈易那张悲痛欲绝的脸。
殷惟郢心底咯噔了一下。
眉头紧锁,嘴角下撇,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昨夜莫不是被周依棠拒之门外?
陈易也看见了她,收敛神色,朝她笑了笑,“鸾皇。”
“…你回来了?”他兀然的神色变化落入眼中,殷惟郢起身到一半微微一顿。
陈易点了点头,伸手去牵她的手,“等很久了?”
殷惟郢摇了摇头,思索后试探道:“倒也不久,起码有个亭子,玉真观那如何?”
“还能如何?”陈易笑着,因昨夜抄诗的缘故,他嗓音温柔,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殷惟郢敛了敛眸子,
这时候了还强颜欢笑……
“昨夜过得不好?”她忽然问。
陈易一诧,顺杆子往上爬,垂眼苦笑道:“是的。”
“唉…你。”她一声轻叹。
“莫要笑我,”陈易目光失落,跟着低叹了声道:“我想女子都喜欢诗,…昨夜我把你送我的诗抄给了她,说是我写的,不过她不太受用。”
闻听此言,殷惟郢眉眼微沉,立时无声。
陈易马上问:“你不怪我?”
些许心绪翻涌,女冠回头瞧他这落魄可怜的一问,立刻又好气又好笑,他竟拿她的诗来借花献佛,她暗道两句活该,先前的心绪还未起便自行散去。
不必纠结,一首小诗罢了。
“有何好怪。”殷惟郢轻捋拂尘甩他肩头,道:“你若会诗词,何须这种伎俩。你先去洗漱,回院子里去。”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客居的院子,陈易去洗漱的功夫,殷惟郢便翻出了笔墨纸砚还有诗集、还压了本《声律启蒙》在桌上,
粗做洗漱,陈易推门看见东宫若疏在院中读经练功,她那满脸认真的模样煞是可爱,一滴汗水滑过鼻尖,张嘴便吞了进去。
来到书房,陈易扫了眼道:“你要教我作诗词?”
“趁此机会,你也当学学。”殷惟郢冷哼一声道。
陈易对此并不感冒,上前摸了摸《声律启蒙》的封皮,道:“这不是给小孩看的吗?”
“你无基础,当用心去学,三年五年未必没有成就。”殷惟郢教训道。
随意翻了翻《声律启蒙》,陈易道:“我的要求也不是很高,一般呢,不是大李杜的诗词我不欣赏,作不出小李杜的律诗我是不作,填词要没有李苏辛的水平我也不填。”
殷惟郢听他这番话,忍不住冷哼一声,
“你倒会挑嘴,好高骛远,下回不只是通玄真人,我也要把你关出门外。”
三夫人尚且可把他拒之门外,她这大夫人如何不可?
“嗯?”陈易慢慢地扫了她一眼。
殷惟郢从脚尖到头顶倏地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忙默念太上忘情法压住战栗,强撑着与他对视,大夫人当有大夫人的底线。
好一阵,握着拂尘的手心有些出汗。
陈易看了她片刻,似笑非笑,更让殷惟郢心脏一提,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到一阵惊声。
“我师傅!我师傅!我师傅在叫我!”
东宫若疏一边喊一边冲进门来,满脸惊慌。
陈易心头猛地一跳,那根弦倏地绷紧了。
断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