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梦海,陈易已轻车熟路,并没有半点不适之感。
脚下光怪陆离的景象起起伏伏,畸形古怪的建筑纵横交错,填充其中的是红绿的巨大色块,与之前所见的梦海景象无异。陈易环视一圈,并未看到之前的豪宅院落,更不见那流口水的年兽。
也不知是谁的梦这般奇怪。
陈易也不过多纠结,他掐指一捻,一点明殿光辉在手,感应着周依棠的所在。
些许斑斓光点向外延申,陈易顺着光点踏虚而行。
越过脚下重峦叠嶂的建筑,一路飞掠后,能看见梦海皇城在薄雾间微微起伏的阁角,以及那道早已前方等候的身影。
独臂女子单孑独立,远远眺望而来,目光与昨日如出一辙的冷冽。
陈易有时很佩服周依棠的如一,寻常女子昨夜承欢,今日多少也会媚眼如丝,可她却不同,恍若昨夜的变化未曾发生。这或许得归于她对一切如旧有所执念,凡事都是过去的是最好的,连与自己都想回到初初上山之事。
陈易飞掠过去,迎面笑道:“如何?”
“不如何。”
“……陆英后面没发现吧。”陈易随口问道,有些怕她给师尊请安。
周依棠不答反问:“我找你来是为了说这些话?”
“我以为你专门来跟我打情骂俏。”陈易恬不知耻道。
独臂女子未有理会这逆徒的贫嘴,她侧眸扫向被众多龙脉死死紧缚的长安皇城,她虽在陈易的来信中得知此景,但亲眼所见,才知自己低估了西晋皇室的魄力和手腕,龙首因彼此交缠而面目痛苦,巍峨的皇城亦是狰狞扭曲。
“看出门道了么?”
“九台斫龙阵。”
道门阵法茫茫多如天上星辰,斫龙阵则是其中一大类,传说上古之时龙行四野,龙族多与道人为敌,故有此阵,斫为斫伐之意,斫龙为伐龙,龙角可炼器,龙髓可炼丹,龙血可画符……直至龙族渐渐绝迹于阳世,唯有一支敖氏旁支因归顺天庭而得以幸存,故世间真龙多以敖为姓。
陈易一听是斫龙阵面露疑惑,而后又听周依棠道:“是逆阵法。”
陈易恍然大悟。
所谓逆阵法,是道门阵法中“逆生死二门”之意,生死二门彼此交换,阴阳逆转,阵法的效果也将彼此转换,生则为死,死则为生,如今的斫龙阵是逆阵法,将诸龙脉聚于一处也不足为奇。
“斫龙阵如庖丁解牛,龙分而解之意,是逆阵法,则龙困而生。此阵分阴阳两部。阳阵在人间,九台镇的是皇城地脉与龙形;阴阵在梦海,九台斫的是龙意与魂势。人间钉其骨,梦海断其神,形神两分,生不如死。”
周依棠讲得颇为详细,为人师表,总会下意识地将她所知的传授给陈易,哪怕那是欺师灭祖的逆徒。
陈易听得有些头痛,努力记下后道:“那我们杀向皇城,直接破坏此阵。”
周依棠嗤笑说:“舍得死可以试试。”
她说的不是不怕死,而是舍得死。不怕死是莽夫,舍得死是明知会死,却还有什么比死更重要的东西,值得他去死。
陈易侧眸看了她一眼,轻声道:“的确舍不得。”
周依棠不置一词,继续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此大阵,必然不止一处阵眼。此阵有九台,也即九处阵眼。今早你信中所言,给了我启发。”
陈易闻言道:“你是说,断剑客可能是发现了某处阵眼,故而被建极帝所盯上?之所以不知所踪,是因深困此大阵之中?”
“不无可能。”
先前有所猜测,周依棠一证而实,此前答应东宫若疏找到断剑客,如今更确认他是友非敌,陈易指尖并拢轻触眉心,道:“且待我开个天眼,一观断剑客人在何处。”
金光于眉中窍穴破起,视野如游隼般飞掠梦海天地。
落到某处似佛塔古刹之地时,但见朦胧的佛像剪影,而后戛然而止。
陈易收拢视线指向了西北方,便听周依棠道:“空虡台。”
只看方位,便知晓台名以及脉络路数,自诩博闻的他家大殷做得到么……陈易不禁想。或许不该拿来对比,可对比后宫中的女子总是他下意识的劣根性。
倒不是诋毁他家大殷,可他师尊到底比大殷年长些,博闻些,而且还大一些。
……………………………
“殷姑娘…这样真成吗?”
笨姑娘的语气,却是殷仙姑的声音。
“仙人自有妙计。”
殷仙姑的语气,则是笨姑娘的声音。
茫茫的白光过后,氤氲房中的灵气四散开来,周遭俨然一新,彼此双目缓缓抬起,四目相对,为彼此的面容而惊奇。
换躯法过后,魂魄来到彼此躯壳中,眼下对视了片刻,方才意识到这不是照镜子。
东宫若疏好奇地伸手拢袖,捏起手臂肌肤的指尖触感有牛奶般柔润,不同于自己肌肤的软中带硬,她意识到自己真到了女冠的身子里。
女冠以笨姑娘的双目也细细打量着光彩夺目的自己。
神女不愧是神女,从前自己心境高洁,不曾顾影自怜,如今以旁人之言一观,方知瑰姿玮态,不可胜赞。
让这笨姑娘跻身其中,委实是亵渎,只是没有办法。这呆子执意要求,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最主要的是她不能糊弄,当年每每她想算计笨姑娘,吃力不讨好还是次要,无一不例外都落得个凄风苦雨的下场,前车之鉴,又不得不有所忌惮。
与此同时,断不能让陈易知道笨姑娘与他有过肉体亲密,否则以他的性子,必要纳她入门。既如此,殷惟郢唯有此术,总不能真让这笨姑娘像是在梦海那样吃阳气,互换身子,好歹是肉烂在锅里……
女冠作掐指状,轻捋拂尘喃喃道:“都算到了。”
东宫若疏见她在自己的身体里仍然是这仙风道骨模样,道:“殷姑娘好卧龙啊。”
“莫谄媚恭维。”殷惟郢拎起拂尘一敲,因是她的躯体,所以很轻,“我是卧龙,谁是凤雏?”
“我吧?”
笨姑娘指了指自己。
殷惟郢一时无言,与这笨姑娘相提并论简直是此生最大的耻辱,何况并称卧龙凤雏。需知哪怕不拿太华神女的身份说事,她当年跟陈易这武榜中人为敌时,也是一时瑜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