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宫墙有点点金色,红的是油漆,金的是仙血,三位真仙的六阳魁首缓缓滚动。
太极殿内的朝臣们都在瑟瑟发抖,而先前敢言直谏的张孝先,此时则裤腿湿黄地跪伏在天子御座的近前。
巍峨庄严的太极殿停止了摇晃,仍然耸立,却似乎是因尘埃落定、大厦已倾。
江湖传言武榜前十若有其四可灭一国,朝堂上的公卿百官常常对此嗤之以鼻,视为平民百姓愚见之言,然而今日所见,却让他们真真正正见识到了武榜前十骇人听闻的杀力。
仅是交手的余波,便将小半座长安城险些倾覆。
宽阔的殿门前,建极帝缓缓回身,云层间打来的逆光使他的身影模糊不清,他沿着贯穿太极殿的中轴线走向他的龙椅,相较于东倒西斜的百官,皇帝自始至终都在矗立。
张孝先刚好挡在去路上,他慌忙挪动身影,在建极帝走前时,带着哭腔颤声喊了一句:“陛下!”
真龙阴翳里缓缓垂颅而下,问:
“张爱卿有何高见?”
“臣、臣……”跪倒在地的张孝先结结巴巴,不知所言,猛磕一头道:“臣、臣愿效谯周、余庆故事,为陛下奉表出城请和。”
闻听此言,殿内倏然一静,真龙勾起唇角一抹弧度道:
“黄金台下客,何日再归来?”
张孝先惶恐不敢言。
建极帝收回垂下的眸光,不必言语,曹秉笔便以一脚轻轻一提,张孝先的身形便倒飞出去,如麻袋般砸在大殿角落里,周遭大臣只见张孝先胸口凹下一个狰狞的窟窿,气息断绝,眼下是不活了。
建极帝缓缓登上龙椅,再一次环视这座被他统治了近四十载的太极殿,一一扫过那一张张朝臣的脸,有面熟,有陌生,有劳苦功高,有入仕尚早……殿内朝臣已扫过一圈,竟不见那身为肱骨之臣的左右两相的身影。
他腾起一丝震怒,开口时变作冷笑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龙颜大怒之音掷地有声,却再没有听到群臣山呼万岁,口称圣明。
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已飘入殿中,而殿外高空处那四道身影已愈来愈近,为拔都加持的阵法因拔都之死已残破不堪,天伞勉强撑住整座皇城。
“陛下……”
此时,唯曹秉笔开口,也唯有他能开口向天子谏言,他缓缓道:
“逆臣之言,不失为一策。”
“曹大伴,你也要当逆臣?”
皇帝依然在笑,他指着曹秉笔道:
“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曹秉笔脸色倏然一愕,意识到皇帝要做什么的他自御座下猛扑向前,然而那从来不知武功为何物的皇帝却比他更快一瞬扼住了他的手腕。
一只枯槁紫灰的手从龙袍底下破了出来,四溢魔气由内而外压制住了曹秉笔,后者瞳孔瞪大,
“陛下!”
建极帝自御座中缓缓站起,此时他的身形步步拔高,自御座撑至太极殿的穹顶,恍若支撑起整座天地,而与此同时,整座皇城从最外围的宫墙开始扭曲,宫殿楼阁如榫齿咬合,诡异拼接,随后五条大龙破土而出,龙吼间抬着皇城从地基处拔地而起!
轰隆隆的震动中,天幕陡然由白转黑,无穷无尽的魔怨煞气蔓延全城,如鹅毛大雪铺天盖地。
皇帝松开曹秉笔的手,低声嘱咐道:“走,待朕混一中夏,再来见朕。朕不负祖宗,亦不负故人。”
“陛下!!”
曹秉笔惶恐嘶嚎间,狂风掀起,将曹秉笔送出殿门那太监的身影越来越渺小,卷到不知何处。
随后建极帝的骨节才发出细密响声,龙袍被撑开,十二冕旒下已不是人君面目,像一尊魔佛在殿中缓缓睁眼。
突如其来的接连异变下,殿内众臣惊骇万分,抖若筛糠,伏地不起,
“国家养士百年,庸臣碌子,无一中用!”
皇帝抬起手,重重一挥袖袍,从中分开整座太极殿,此时天穹在他面前铺展,如天宪般的金言终于越出殿外,
“朕,大晋天子,宇文氏,承天命,受国祚,御极三十有七载!欲廓清帝宇,建极天下!”
“犯阙逆臣,乱国妖孽,尔等皆当领死!”
话音一落,
硕大狰狞的口子在皇城上方缓缓开裂,由此彻底天开一角。
天子一怒,
流血千里,伏尸百万。
……………………
长安城的重楼阁宇、佛刹钟楼忽然下沉,满城都感受到了天子的震怒,高耸的皇城似将大地压低了一丈。
自外城起接连发生爆炸般的巨响,随后突兀掀起层层黑浪,无数妖魔好似平地生出,万千百姓在一瞬间被心中恶念所支配,魔佛煞气引动种子,刹那由人化魔。
长安城自边缘掀起茫茫黑潮,若非亲眼目睹,谁也想象不到,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变作魔巢。
黑压压的天空下,那些还未逃散的百姓,在魔气侵染下纷纷异变,有的喉间探出触须,有的四肢反向扭曲,有的从腹中钻出畸形的怪物,有人肚皮裂开,爬出无眼的婴魔;有人影子化作六眼三口的怪物……一头头张牙舞爪的妖魔涌起。
期间甚至连嘶喊哀嚎都没有,好似此地本就是魔巢一般。
魔风凌虐长安,陈易骤然明白,前世所见的魔巢般的长安由何而来,
他猛地抬头,
天空已破开狰狞的裂口,半边天穹虽未垮塌倾倒,却也近乎摇摇欲坠,好似缺失一柱殿宇仍在强撑着庞大的重量,末世雏形已现于四人的眼前。
闵宁双目如火,横剑在前,三十六剑游遍周身,杀意沛然,斩却三尸的周依棠则面如古井无波。
断剑客眉目紧锁,此般异象他始料未及,他不通阵法,当时仅是觉察此阵不详,又被困于大阵中太久,全然不知建极帝所行到底是如何逆天之举。
他振去剑上仙血,下意识看向陈家方向,但见一轮梵文光罩笼住府邸,趁乱逃出宫城的陈清旸玩命奔入府中。
所幸无事。
如陈府般的梵文光罩京中零零散散有十数家,皆是传承已久、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亦或是佛寺道观,恰恰是诸如这般的手段频出,才让他们在种种天灾人祸间留存火种,重建秩序。
“朕,大晋天子,宇文氏,承天命,受国祚,御极三十有七载!欲廓清帝宇,建极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