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挺忙。”
老人忍不住出言。
老妪见到他,竟也不觉尴尬,反而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老张,记得,那个【引魂贝】别扔,明天我再找你喝茶。”
老人掉头就走——绕会路也不想再看见这女人。
“爷爷,你刚才去哪了?”
耗费的时间比预计的要多一些,孙儿已经从过山车上下来了,正在焦急的等他,再晚一会估计就要请园区的人大喇叭找他了。
“随便逛了逛——中午想吃什么?”
老人没告诉孙儿这件事,年轻人的想法更活泛些,要是知道他被骗了,肯定要说他了。
一日无话,傍晚,老人有点疲惫的带着孙儿回家,开门,洗手换衣服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祭拜妻子与儿子儿媳的牌位。
莫名的,他想到了白天的事,却依然不怎么相信——那个鬼王,真能有那么好心?
什么扫平酆都鬼王,分明就是铲除异己,满足自己统一酆都的野心罢了,所谓的通灵托梦,也不过是为了敛财收刮愚昧民众而已。只是没想到,自己竟也有被收割的一天......
人老了,精力就不太行。老人祭拜之后,惯例保养了一番步枪,便有些困倦了,稍微洗漱了下,便和衣而睡——
迷迷蒙蒙之间,他怀里的引魂贝与一直锁在柜子里的【酆都令】绽放幽光......
叮铃铃。
锁链声音响起,老人的眼睛瞬间睁开,却看见一个手持黑锁,鬼差模样的人站在自己面前,一脸阴森的对着自己笑:
“张民义!你时辰到了!你老婆孩子等你呢!”
不等老人说话,黑锁便落在老人身上,将他牢牢绑住,一个拉扯,就将他拉走——他竟随着这鬼差穿过了墙壁,而屋外,竟是一片无垠的黑暗!?
等他再一回首,连他的原来的房子也不见了!
“亡者路,莫回头!”
鬼差扯着他,前方,赫然已出现一条石子小路,路旁迷雾氤氲,看不清远方,只见得似有一片片红花盛开,妖艳如血。
“我还没死!”
一辈子没怕过什么的老人此刻心里竟生出了一种大恐惧,鬼差却桀桀笑道:
“知道你没死,不然我来请你干什么!快走吧,再迟些,鬼门关要闭了!”
此后,不管老人如何挣扎,鬼差都不回话,只一味的将他往前拽,速度越来越快,沿途的景色全都化作一片模糊,甚至他的身影也开始化作一缕青烟,被一阵狂风席卷着飞速前进——
“老公!”
“爹!”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刚晕乎乎的落下,就听见两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他浑身一僵,却几乎不敢抬头——
“时间有限啊,你们抓紧说话,不然这老头撑不了多久就要回去了。”
鬼差把他一下扶起来,他终于看到了那两个永远不能忘记的人——还是从前的模样,还是从前的模样!
这是真的,他们没有骗我!他们竟真的没有骗我!
......
第二天一早,老人猛地睁开眼,一下从床上蹦起来,比年轻时听到集合的哨声还要急切,连牙也没刷,就披着一件衣服跑出门去,打的到了那天的游乐园——大清早,还雾蒙蒙的,游乐园本应没有开门,此时却开着,一个个和老人一样,神色急切的人来到了这里。
“老张——”
昨天的老妪笑盈盈的从园区里走出来,看着老人:“看来你昨天没把那东西扔掉......”
老人觉得脸有点红了,也不知怎的,竟有了些心虚,含糊应了一声,就问道:“庙里还有神像么?我想请一尊回去!多少钱都可以!”
老妪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笑道:“当然可以,不过不用花钱,只需要你帮我们多拉几个人——你形象很不错。”
她拉着老人进庙,一边为他细心打扮,一边轻声告诉他拉人需要注意什么,目标群体是哪些人,该怎么说话才能把人拉过来:
“帝君诞辰将至,需要足够的虔诚信徒,而引魂贝数量有限,所以必须有所筛选......”
老人有些不安的扭了扭身子,颇为不习惯,看着镜中自己身后的老妪,一个问题突然冒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你也见到了?”
“呵呵,谁?”她轻笑着。
“......你老公。”老人终于憋出来。
老妪突然笑起来,笑得老人觉得脸比腮红都红,甚至有些恼羞成怒,闭上嘴,不再说话。
良久,老妪才停下来,带着几分笑意道:
“我不见他。”
“......啊?”老人有点懵了。
老妪却是理所当然道:“本来就是相亲认识的男人,又死了三十多年,我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你觉得我和他有什么感情么?”
“我见的是我的父母——他们死在落日之殇里。”
老人一时哑口无言——他父母死的早,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而且也见不到。
“好了,就这样吧,也不能化太浓的妆——看,多帅一老头!”
老妪给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梳好了头发,喷好了发胶,看起来果然是精神矍铄,配合他如鹰隼一般的锐利眼神,看起来极有故事感,绝对可以迷倒一众老年妇女。
“......能帮我拍张照吗?”老人看见镜中的自己,也不由多看了几眼,随后有些犹豫的请求帮助。
“给谁看?”老妪打趣道。
“......烧给她看。”
老妪一下有些沉默,默默帮他拍了几张照片,有些幽幽道:
“我还以为你只是想儿子。”
“......我也想她。”
老人直言不讳,犹豫片刻,又道了句:“多谢。”
他走出去,游乐园已经正常开园,他目光梭巡着,很快锁定了一个眼神有些寂寥空洞,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与周围欢乐气氛格格不入的女人——原来,昨天的他在那些有心人眼里是那么显眼。
老人心里一下有些释然,他从侧面靠过去,稍微有些紧张的坐下,女人看了他一眼,默默往旁边移了点。
老人咳嗽两声,小心问道:
“在等孙儿?”
......
“在你封神之际,便是我出手之时!”
焦土地底深处,方影的意识正和东君交流,东君面色肃穆:
“我已经调整好进度,培育应该可以在你封神时完成,届时你与我的联系,与酆都的联系都将达到峰值,这是你与此界联系最深的时刻,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有可能承受住两方的拉力,只是哪怕这样......”
方影坦然:“哪怕这样,也存在很大风险么?母亲,你知道的,我不害怕这个,您既然愿意舍身帮我,我自然也要舍命配合,毕竟这一次,是不成功,便成仁——母亲,请您放手一搏吧!我已做好了全部的准备!”
东君赞许点头,这些日子来,她是越看方影越满意,或许是因为那些孽日之子的衬托,又或者是两者的渊源本就极为深厚,总之她是越发舍不得让方影死了。
“可惜,不仅你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若我能早些醒来,早点掌握这孽日......”
东君虽然不喜欢别人称呼自己为孽日,但却也是叫顺口了,把她所掌握的这轮大日也一起跟着叫【孽日】——东君并不认为她与孽日是完全一体的,两者的关系有点类似于身与魂,只是魂比之身要孱弱了许多,还无法做到完全自如的操控,否则也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想什么叫真灵得想半天。
如果再给她十多年时间,届时她就可以完全化作孽日主宰,甚至只以纯粹的位格体量,就可以将方影的真灵拉下来。
方影对此倒是已经完全不介怀了,在这最后决定生死的时刻,他心里想的只是家人们——苏晚晴接到他的信后又送了封信过来,信里只说让他全力以赴,一切后果她都能接受,也都做好了准备。
顾小冉也寄了封信来,只有三个字:“我等你。”
而方念心那边,好像是有点自闭了,一直在埋头苦修,似乎是依然无法接受现实——其实方影求过东君,能不能给方念心开个后门,让她也成为孽日之子,结果却意外的被拒绝,东君说就算是他的子女,也得老老实实像其他人一样,竞争上位。
唯一的特权,或许就是能暂时继承方影的位子——东君说,如果失败,方影身死,那他的孽日之子之位也不会再给别人,而是会永久封存,直到他复生或者归来,既然如此,那在方影回来前,给方影女儿暂用一下也没什么。
而能得到这样承诺的方影,已经是满怀感激了,心中可以说再无挂碍,已经将自己的身心都调整到了最好的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终局——
嗡~
一阵无形的波动荡开,方影瞬间了悟,对东君行了一礼:“母亲,孩儿去了。”
东君颔首,面色越加肃然。
片刻后,方影的意识在一种牵引下迅速上升——孽日胎卵中,一具正在被孕育的身体悄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眸中,是凛然威严,好似烈火熔金般的金红色,举手抬足,舒展身躯间,一股完美的体态魅力尽显,肌肤纹理之中,那点点金色火光蔓延连接,隐隐在背后映出一只展翅扬首的三足金乌......
他的意识在身体中停留了片刻,又倏忽跳跃到了酆都之中,一座恢弘的神坛在酆都中心被众亡魂簇拥着向上升起,两位鬼神高居其上,独留中间王座虚位以待——
铃!!!
清脆铃声作响,如同招魂般落下,一名帝服威严的少年天子便降在王座之上,祂平静的扫视着身边的两位鬼神与那四方亡魂,直至目光上扬,似乎要穿透那层层厚重的铅灰云层,看向更遥远的人世间。
“礼赞炎魔平等持命大帝!”
“礼赞炎魔平等持命大帝!!”
“礼赞炎魔平等持命大帝!!!”
万万魂礼赞齐鸣,每一声礼赞便让这神坛升高一分,一轮耀眼的金色大日也在礼赞声中自然凝聚,越发灿烂辉煌,如日初升——
方影的意识再度升高,这一次,却是更加跃迁,直抵人世,视角好似碎成千万份,看见一处处庄严的祭坛与仪式,那些虔诚的祷告与信念,似乎以一种,他现在还不能理解的方式,让表世界和里世界的【炎魔平等持命大帝】联系起来,原本只是一个称呼的神号,变得越来越具有实质的力量,他的实力也在飞速膨胀中,似乎轻易便越过了那一层界限,达到了真正的A级!
而也就是在此刻,他的意识再次跃迁攀升,直到无限弗远的高天之上,直到,界天之外——
那里,似有一具横在虚空中的残尸?
轰!!!
还未等方影有所反应,一股剧痛便猛地袭来,仿佛有一只灼热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身体,然后用力扯下——
嘶!!!
虚空之中,竟突地响起一声嘶鸣,一双贪婪暴虐,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恐怖蛇瞳,猛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