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
独臂女子背对着他,面前是书箱,师傅声音平淡,不容置疑。
陈易坐在榻上,目光也落进那只书箱里。
周依棠用唯一的那只手从中取出第一本书册,封皮是深蓝色布面,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泛白的书页。
“《青萍剑诀》。”她把书册递给他,“你学过,学得浮,回去从头到尾抄一遍,抄的时候想每一式的用意。”
陈易双手接过,“哦”地平淡应了一声。
周依棠又取出一本绢帛所制的典籍,质地轻薄,捧在手里几无重量,“《云笈七签》节抄,是我当年初入道时,师尊曾一字一句念给我听。里面有些批注,是我后来添的。你修道不上心,但道理总要懂些。不求悟透,纵囫囵吞枣亦可。”
陈易接过时低头一扫,绢帛上字迹清瘦,边角墨迹洇开,可见年深日久,而后周依棠再取出一本更旧的,封皮已经没了,只剩一叠纸张串订一起,边缘残破。
“我当年游历记下见闻些许,亦有一路悟剑所得,今我不便,你教给陆英。”
她取一本,递一本,说一句,陈易怀里越堆越高,几乎要抱不下。侧面打来的烛光拉下长长阴影,最后一丝暮色消弭天际,屋中光线摇曳。
书箱渐渐空下去,仅剩分割成折角的阴翳,烛光打到她面上晦明不清,她回过头时,却不见陈易神色有丝毫涟漪。
“师尊……”他微微笑起来,“都交代完了?”
“尚未。”她道。
他道:“弟子恭候指教。”他俯身把堆得高高的书册典籍都放到地上撂好。
……周依棠又取出几本,一本一本地交代,好似有交代不完的话,所述所言也不止剑法,亦有他物,诲人不倦,望他有所明悟,触类旁通。
“《太阴指要》,剑法之外的东西,但也可增进见识。”
“《丹道发微》,不用你炼丹,但需知丹毒如何解。”
“这是《庄子》,你心境浮躁时当通读……”
铜灯座上的蜡烛渐短,灯焰摇曳她面色也摇曳,直至凝固作一朵烛花,她的脸庞才终于定格。烛光嗤地一声熄灭,她面色彻底暗下来。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师尊请示剑。”
“……”
黑暗中周姓女子搭住剑柄,一言不发,初学剑之人每每握剑,常会有种庄重素穆的心境,身虽滞留原地,心已飞龙在天。所谓赤子之心既是如此,周依棠仍记得年少握剑的心绪,恍惚间好似见一女子乘风而起,一剑纵横三千里,天地间举世难觅敌。只是她的剑早已被人所断,手中形似剑柄的东西也并非剑柄,而是用根做量词的玩意。陈易懒洋洋地躺在她的身下。
她掌心里的东西烫得惊人,似要把手给灼开一个孔,她一时没有动作。
陈易下巴点脖子看了看,笑意贱兮兮,似在催促,独臂女子微垂冷眸,无声把头低了下去。
“呼~~”
陈易悠哉游哉地呼出一口气,闭目养神。
他剑法愈发了得,近来格外喜欢一剑穿喉。
…………………
女子无声倒卧怀间,唇边微有气喘,而逆徒满足地搂着他的师傅,嘴中微哼不着边的曲调,挪动臂膀让她靠得更近,被褥翻动间冒起腾腾热气。
深秋时节,山面向北迎风的苍梧峰本就冰凉,热气化作白雾袅袅而起。
陈易脖颈间格外有寒意,似被冷风一刮,无需低头也知道是周依棠的双目过于阴沉,他抬手拨了拨她剑似的眉脚,却拨不动,目光如剑般擦着他的指腹,陈易遂叹了口气,把手往深处伸拨了拨剑尖,怀中妻子触电般颤了一颤。
美人目如剑。
剑中不知是悲凉亦是愤恨,她心有肃杀之气,先前她将尘封的书箱打开,一本本典籍书册传于其手如亲传衣钵,试图唤醒他心底最后一丝师徒情义,到底是无用功。
世上薄情之人,原以为书中多见,今日到底是又见到了。
陈易斜眼瞥后抬手轻抚眼角,她目光还是刺眼,方才房事时也是如此,庆幸的是他已习惯师尊满面杀机地给他做这档事,当下满足,心中更无限宽容,道:“师尊你闭一闭眼吧,眼睛会干的。”
周依棠面无表情,不作回应。
陈易伸手把她的眼睑一点点阖上,她抗拒不了,而他凑得更近在她耳畔道:“我信守承诺,你何必这么恨我。这一回师姐一根汗毛都没少,可是全靠我一路护驾。你交代的事我好好做了,自当索取。”
说罢,他吻了吻她光洁干净的额头,用嘴唇捋了捋她发梢,使其不遮住窗前月下的姿容。
周依棠因厌恶本不想回答,却在他吻时忽想到什么,反过来道:“若如此,我不交代,你便不该索取。”
对此,陈易只回了两个字,
“呵呵。”
周依棠的心思,陈易不猜也知道,当年苍梧峰尚存师徒纲常时,纵徒弟如何殚精竭虑,也不见得多少奖赏,而如今师弱徒强,礼崩乐坏,周依棠反倒想跟他争一寸一厘的土地来了。要是当年走火入魔后周依棠答应他的请求,说不准尚且畏惧师傅无上威严,言听计从,唯首是瞻,可她直截了当地要他死了这条心,彻底撕破了脸,陈易就不再顾及这没牙的老虎了。
陈易承认自己那时是挟恩图报,可她不答应,不就她的错吗?
对此他可是半点负罪感都没有,反倒理所当然。
脖上泛起一丝冷意,她又把眼睁了开来。
陈易不作理会,道:“要过冬了…我们苍梧峰上好久都没阖家团圆地吃一顿了。”
他把日子过得跟吃饭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眼下他就想起当年冬至一到,他匆匆忙忙下山采买,却见市镇上县城上的店铺都闭门了,屠户菜户渔户也都收摊回家,他只好入山打来野兔野鹿,飞似回山弄一汤火锅,待师傅师姐落座时,热气冒在她们脸上,更像画中飘渺的仙人。
“冬至你们想吃什么,我好早做准备。”陈易温柔道。
她抬起脸,只冷冷讽刺道:“你时至今日还未辟谷么?”
“一家人总该一起吃饭吗,有时间就聚一块暖一暖房子也好。”
“只有你以为是一家人。”
陈易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阴戾,
陆英回来后,师尊好似以为自己会顾忌,有了底气,
是不是该泡菊花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