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闯入此地的罗汉们不明白妖女竟如此狡猾,东宫若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变聪明了。
不过,不知道的事,罗汉们会千般作想,东宫若疏却不会问东问西,更不会想东想西,反正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所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虽然东宫若疏既不老,在家里也没人听她的话,但她已经无师自通了既痴又聋的境界,别人花五十年才能知天命,她五岁就知道了。
殷惟郢从树下转出,虽不亲眼见那四位罗汉的身影,不过女冠却知那绝非易与之辈,眼下见陈易正在山坡下忙活,心念略有起伏。
所幸有太上忘情法,可以谨言慎行,她斟酌片刻,道:
“你此计若是不成,那我等只怕落入瓮中捉鳖的局面。”
陈易拎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这如是语境,尽量让心念延长些再出口,道:
“倒不必过于忧虑,这些罗汉多是灵山而来,与仙人下凡并无区别,天然受天地压胜,若论杀力至多不过二三品的境界,我筹谋准备,也只是为提防像地藏时发生的事。”
穿行地府遇地藏,本来以心想事成压制,结果反倒引来了世尊跨越光阴长河降下神通,如今来的是阿罗汉,地位虽不及菩萨,但也是果位,谁知这里头会否又引得哪位佛陀冒大不韪出手。
未成就果位,只能谨慎而为。
既然不好直接出手,便最好引动那群阿罗汉自相残杀,而这里是如是语境,实话实说、言出法随,毕竟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现在就等东宫若疏回来好了。”
“莫非要将你我性命寄托于这呆子身上?”殷惟郢不由道。
陈易微挑眉头,这话他听着略有不喜,却也好言道:“她最适合,否则我也不会将那几个罗汉落脚之处告诉她,等她探查回来吧。”
见陈易将希望寄托于那笨姑娘上,殷惟郢怎么想便怎么不满,旁的不说,这呆子坑害她几回了,自碰上她,她殷惟郢就没碰上过好事。
地上笔画繁复,字迹潦草,以此做复杂推演,又不比宣之于口使得言出法随,殷惟郢看在眼里,伸手按住他的手,陈易不解其意,她托着他的手于地上落笔道:
“如是语境既然与无明世界相类,我又有仙心一颗,你便回忆我多年以来种种神仙手法,认我是真仙,如此一来,才称得上是万事俱备。”
她手挪开时,地上赫然多出一个隽永飘逸的“仙”字。
陈易凝望泥土上字迹,下意识笑道:“你是黄皮子跟我讨封呢?”
这话听着就让人不喜,殷惟郢极好的养气功夫并未计较,得亏他这话是句问话,而非肯定,她道:“我是好心好意。”
“可别了,殷惟郢,前科太多,我可不太信。”
心绪无法隐藏,直接出口,陈易心中回荡起无明世界的景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大殷仙宫固然瑰丽无比,但他可不想再度品尝。
殷惟郢略有难堪,道:“何故如此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我成婚多年,我毕竟是你夫人。”
陈易道:“那时你就不是我夫人了么?”
“你…”
这话说得让人无可驳斥,却也叫殷惟郢心有酸涩。
陈易觉察,轻声道:“下意识的话,在这里话过不了脑子。”
“……知你定力不足,得意而忘言,得道而忘情……”殷惟郢诵念太上忘情法,平复心绪。
陈易以树枝反复勾勾写写,平复略有心中起伏,以免被殷惟郢一瞥一笑牵动过深,他家大殷从头到尾都是难对付的女子,太过在乎便容易为她所动,若不在乎…又太难不在乎。
林间响起几声簌簌的声响。
一团活泼的黑影穿过林木。
东宫若疏从树丛间蹦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卷东西,陈易起身相迎,她直接把怀里的画卷往他手里一塞,“我回来了,顺道带了个东西。”
陈易展开画卷,目光扫过画面上那尊捧钵的佛陀,又落在钵中水面上那几个正在缓缓移动的光点上,眼睛倏地一亮,一瞬间便明白此物的用途。
“干得漂亮。”
“那是,”东宫若疏嘴角勾起道,“我干活本来就漂亮,我就从树上跳下去,一抽,一蹦,他们就追不上了,他们还站在那商量怎么对付我呢,我都跑出去老远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都是实话,在这如是语境里也编不出别的来。
陈易将画卷重新卷好,有了这幅如来观水图,那群阿罗汉的一举一动便尽在掌握。他们有多少人,分了几路,每一路到了什么位置,全都一目了然。
他方才在地面上画的那些潦草推演原本还差好几个变量,现在有了这份实时眼线,整个局面便豁然开朗。
东宫若疏坐到一旁的石头上,脚尖晃了两下,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殷惟郢,立于树下的女冠正朝此处扫了眼,一只手拢在袖中,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一如既往的端雅闲淡。
东宫若疏却歪了歪头,压低声音问道:“殷姑娘好像不大高兴?你们吵嘴了?”
陈易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殷惟郢的背影,收回视线,语气平淡道:“没有吵,她总是这样。”
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后半句本不该说的。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在这片天地里,他连后悔的念头都来不及转,舌头就先替他把心里话抖了个干净。
殷惟郢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可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也听见她在默念太上忘情法。
“好了,反正先去做准备吧。”
若说准备,在这实话实说、言出法随之地,倒也并不困难,更多是事前的筹谋。
而以天眼之能,哪怕远在千里,也能一眼望见,陈易极目远眺,耐下心来观察这闯入此地的四位阿罗汉。
阿罗汉是佛门中一大果位,也是最为宽泛的果位,证得此果位,就可以称得上佛法大成。
四位罗汉失了佛陀观水图,眼下正漫山遍野地搜寻无心煊法师的蛛丝马迹。
陈易耐心观察了几个时辰,这四位阿罗汉性情各不相同,以伏愿罗汉声望最高,而辩空和食魔间彼此并不对付,那无舌罗汉从头到尾都没开过口,看起来修的是闭口禅。
陈易微微勾唇,“性情各异,那就好多了,而且看起来,他们并不知道如是语境的大道规则。”
佛教修行一大戒律是出家人不打诳语,无论是行走江湖,抑或是求法论道,此举都能避免许多口舌之争,更能使僧人恪守已心,但恰恰正是如此,在这如是语境,反而让他们因此一时难以觉察端倪。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些都是守戒律的高僧,他们永远也发现不了如是语境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