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阴沉的冷雨,笼罩在三号开垦区的上空。
“新伊甸之星”的麦浪,与成年人个头差不多高,在风中剧烈起伏。
色雷斯老兵当中,有一名叫沃恩的狙击手,潜伏在一条废弃的灌溉沟渠里。
冰冷的泥浆,灌进了他的战术护目镜缝隙,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如同一截枯死的烂木头,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到了最低。
在他的身旁,两名裹着破烂兽皮的土著佃农,也趴在稀烂的泥浆里,恐惧让这两人浑身颤抖个不停。
忽然,沃恩伸手,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壕沟上方,沉重的军靴踩碎腐叶的声音越来越近。
出现的是一支十人规模的海盗搜索小队。
透过麦秆的缝隙,沃恩冷冷注视着这群星际亡命徒。
他们看起来根本不像人类,更像是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食尸鬼。
长达三个月的亚空间饥饿,榨干了他们身上的每一丝脂肪,破败的虚空防护服,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
他们的眼球,缺乏维生素和微量元素而严重凸出,血丝密布,嘴角还残留着冬小麦的碎屑。
这群人没有保持任何标准的战术阵型,饥荒早就摧毁了他们的纪律,端着热成像仪和激光步枪,在麦田里乱窜,肆意踩踏。
“有血腥味……在左边!”
走在最前面的海盗,像野狗一样抽动着鼻子狂吼道。
按理说,在这片视线受阻的麦田里,热成像仪应该能轻易捕捉到人类。
但冰冷的冬雨和深达数寸的冻泥浆,完美地掩盖了老兵和土著们的体表温度。
再加上这群海盗手里端着的热成像仪,本就是抢来的劣质货,屏幕上都是模糊的冷蓝色斑块。
除非距离很近,否则热成像仪根本无法分辨出泥水里的人形轮廓。
高科技的仪器虽然变成了瞎子,但海盗们被饥饿逼出来的野兽本能却没有。
在距离沟渠不到二十米的一处浅洼地里,一名因为惊慌而脱队的土著,正绝望地试图向深草区爬行。
他的大腿被锋利的“新伊甸之星”麦芒,割出了一道豁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虽然泥水遮蔽了他的热辐射,但血液的腥味,却在冷雨中迅速随风飘散,激活了海盗们对蛋白质无比渴望的嗅觉神经。
三名海盗立刻发出嚎叫,争先恐后地扑了上去。
“新鲜的肉!”
他们没有开枪。
在这个距离,一发高能激光就能把目标气化一半,会烧毁他们最渴望的蛋白质。
最强壮的一名海盗飞扑上前,一脚重重踩在土著的脊背上。
骨裂声响起,土著发出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令人作呕的一幕发生了。
另外两名海盗放弃了警戒,他们双眼赤红,拔出大腿外侧的战术匕首,割向土著的肩膀和大腿。
活人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们干瘪的脸上。
他们贪婪地张开嘴,一边大口吞咽,一边互相推搡、咒骂,还用头槌撞击同伴,只为了多抢一口带着温热血液的脏器。
壕沟里,狙击手沃恩身边的一名土著,亲眼目睹同族被活生生啃食,精神崩溃,忍不住断断续续的抽泣。
万幸,这微弱的声音,被雨声掩盖了。
狙击手沃恩面沉如水,手里握着一杆高精度伐木枪,枪口加装了粗糙的车间消音器。
在暗杀方面,激光步枪的光束,直指射手位置,非常容易暴露。
而爆弹枪声音大、闪光强,弹道特征过于恐怖,也毫无隐蔽性可言。
相比之下,传统的动能伐木枪,才是幽灵狙击手的首选。
他的手指稳稳搭在扳机上,心率在目睹食人惨剧时,仍然保持着平稳。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轻易爆掉那个踩着土著脊背的壮汉的脑袋。
但他没有扣动扳机。
暴露枪口火力,意味着小队位置,也会完全暴露。
为了救一个毫无战术价值的土著,搭上自己和剩下两名土著,这笔买卖,很不划算。
而且,他之前接到的指令是射杀高价值目标。
沃恩的伐木枪准星,越过了三个陷入疯狂进食的海盗,缓缓平移。
最后牢牢锁定在旁边一名瘦弱海盗身上。
这位海盗,此时正准备靠过去,分一杯羹。
这名海盗的背上,挂着一个掉漆的白色金属恒温箱,箱体边缘,印着模糊的双蛇杖标志。
很显然,这是一位海盗的医疗兵,身上携带着劫掠而来的抗生素和强效镇痛剂。
这些药品是负责这片搜索这片区域的几支海盗小队,唯一的一点续航保障。
在这片残酷的银河里,真正的生存法则,永远是优先剥夺敌人的希望。
如果仅仅是狙杀医疗兵,其他人随时可以从尸体上解下药箱。
只有连同物资一起抹除,才是最冷酷的绝杀。
但这在暴雨和狂风中,对狙击手的心理素质与耐心,提出了严峻的考验。
沃恩一动不动,手指轻扣在扳机上,神色毫无波澜。
他在等,等一个稍纵即逝的完美角度。
就在瘦弱的医疗兵,急不可耐地向前倾下身子,准备扑向土著血肉的刹那。
一条致命的弹道轨迹,在狙击手沃恩的眼前构筑成型:
准星、药箱的中心点,以及医疗兵脆弱的颈椎,在这一刻连成了三点一线。
“噗。”
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声,在雨幕中沉闷响起。
高速旋转的黄铜弹头,撕裂了密集的雨丝,精准无比,砸穿了海盗背后的金属药箱。
狂暴的动能,摧毁了恒温药箱的内部结构。
珍贵的战地抗生素和强效镇痛剂的小玻璃瓶,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被碾成了细碎的粉末。
而弹头在残暴地绞碎所有药品后,去势不减。
携带着扭曲的金属破片和玻璃渣,从后方狠狠贯穿了医疗兵的颈椎。
鲜血的血液,喷溅在后方同伴的虚空服上。
当场毙命的尸体晃动了两下,连同被打烂了的残破药箱,一起栽进了浑浊恶臭的废水坑里。
冰冷的污水倒灌进医药箱。
哪怕里面还侥幸剩下最后几滴没有破碎的药剂,也在这一刻,被充满病菌和腐败气息的泥水吞噬污染,化作了毫无价值的废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在撕咬活人的海盗们,陷入了长达两秒的呆滞。
沃恩迅速带着两名土著,悄无声息地向后退,滑入漆黑的深水渠。
反应过来的海盗们,徒劳地用激光枪,朝着四周疯狂扫射。
其中有几束红色的激光,扫射在了沃恩刚刚藏身的地方。
把齐人高的麦秆,烧成一团团刺鼻的焦炭。
但此时,色雷斯老兵沃恩,早已经在泥水下,潜行到了百米开外。
……
拖延战局的游击战依然在继续。
巨树根系的地下掩体指挥所内,全息雷达的投影光幕上,红色的光斑群发生了一次明显的聚集。
有一支超过四百人的海盗精锐部队,正在急行军。
这群人学聪明了。
他们发现麦田里隐藏着大量放冷枪的老兵后,便放弃了茂密的开垦区。
转而选择沿着一条地势低洼的十字路口快速穿插,试图直逼新伊甸主营地寻找粮仓。
“头儿。”通讯器里,传来巴克的请示,伴随着背景里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大群狗杂种,压到三号十字路口了!那里是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
“他们跑得很快,如果要拦住他们,您只需让我带一百个老兵,在两侧高地形成交叉火力,哪怕拼掉一半的弟兄,我也能把他们全摁死在低洼地里。”
“不准开枪。”罗维回答,“老兵的命很贵,不该消耗在这种毫无意义的硬拼上。”
罗维抬起手,切换了屏幕上的战术地图。
一张简单的图纸,直接覆盖了原本的雷达地形:
新伊甸主营地的《底层排污管网排布图》。
新伊甸作为一个开荒仅仅五个月的殖民地,并没有时间去修建出巢都世界那种错综复杂,而又精密循环的水利管网。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几条排污主干道,早就如同大动脉一般,深深地埋在了营地下方。
并且它们全部直通三号生活区边缘的露天发酵池。
这套与发酵池配套的粗糙管道,在地下液压泵驱动下,平时里面日夜奔涌着被称为“特制底肥”的骇人物质:
里面混合着化肥厂直排的高浓度工业废酸;
混合着几万名劳工的排泄物与猝死者的尸骸;
混合着被大型工业粉碎机,连骨带肉绞成烂泥的深海畸变海兽残骸……
所有的这一切,在封闭的管网中沉淀了数月,发酵成了紫黑色的黏稠膏体。
每一滴液化的血肉泥沼里,都翻涌着闻之欲呕的尸臭、强酸气,翻涌着深海恶魔,死前残留的暴戾怨念。
罗维下达了指令:
“凯斯,越过二级安全协议,直接锁定三号路段地下的排污高压截流阀。”
“发酵池大功率液压主泵满载运转。”
“截流阀底层压力超载至两百帕。”
“开启。”
……
地表,三号路段十字路口。
四百名海盗,正端着爆弹步枪,踩着泥泞的碎石路向前狂奔。
饥荒让他们迫切需要找到粮仓,去填满空虚的胃袋。
“快!只要拿下前面的碉堡,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面粉和热汤!”
一名领头的高阶海盗军官狂吼着。
然而,就在他带有防滑钉的军靴,重重踩过一块井盖的瞬间。
大地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颤动。
“轰隆!!”
重达几十公斤的生铁井盖,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冲天而起。
紧接着,一股犹如沥青般浓稠的毒液膏体,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以惊人的高压,从地下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