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而冰冷的冬雨,将整个新伊甸主营地笼罩。
仅仅在一刻钟前,主营地的中心广场,还是一片耀眼的苍白。
三百台重型工业机仆,用一场史无前例的连环殉爆,将这里化作了人间炼狱。
此时,刺目的火光熄灭,几千度的高温被连绵的冷雨压制。
雨水落在泥地上,泛起浑浊的白烟。
一艘艘停靠在广场上的小型运输飞船,仅剩下一副扭曲变黑的金属骨架。
更远处,十艘承载着他们全部退路的重型突击登陆舰,底部厚重的塑钢装甲,虽然勉强保持完整。
然而等离子引擎的排气口被融化,滚烫的铁水混杂着冷却液流淌进水洼,响起刺耳的“滋啦”声。
十艘庞然大物,瘫痪在了这颗满是烂泥的农业星球上。
在这片泥泞与白烟交织的废墟中,所剩不到五万的海盗精锐,开始不安、焦躁起来。
一名头戴厚重防毒面罩的海盗军官,手里的爆弹步枪无力地垂向地面。
他透过满是泥点的目镜,呆呆地望着报废的引擎。
他们攻进了新伊甸的粮仓,拿到了足以撑死所有人的干净淡水和压缩麦砖,士气一度攀升到了顶点。
在他们的设想里,只要点燃灵能燃烧弹,把外围的麦田,连同里面藏着的色雷斯老兵和土著,一把火烧成灰烬。
他们就可以带着满船的战利品,从容不迫地升空,返回轨道的战舰。
现在,退路被堵死了。
他们从星际猎手,沦为了新伊甸地表的囚徒。
“修好飞船……把机械技师都叫过来!”海盗军官在通讯频道里嘶吼,“把备用管线拆下来,必须尽快修好引擎!”
然而,没人能回答他。
这种程度的破坏,哪怕是机械教的高阶技术神甫,带着成套的重工业船坞降临,也无法在短短数天内修复。
在这片连千斤顶都会陷进烂泥的泥沼里,十艘遭受到损坏的重型登陆舰,完全等同于废铁。
而在距离地面数百公里的近地轨道上,庞大的海盗巡洋舰舰桥内,气氛同样压抑。
海盗大副的面部扭曲着,气愤地瞪着鸟卜仪阵列。
屏幕上,代表地表飞船动力的绿色光斑,全部变成了象征死亡的死灰色。
“开火!”
海盗大副咬着牙,一拳重重砸在黄铜操作台上,“给宏炮阵列充能。我要把新伊甸的农田,把那个名叫罗维的该死的指挥官,全部炸成空气!”
“把你的手从发射阀门上拿开。”
然而,巡洋舰的舰长,同时也是这群海盗的首领,制止了大副。
“你的脑子如果塞满了粪便,我可以让炼金师帮你掏出来洗洗。”
海盗首领来到指挥台前,目光落在全息雷达的光幕上。
雷达显示,主营地的外围,大批代表微弱热源的光斑正在移动,与代表海盗精锐的高亮红点无限拉近。
“地表上的五万名精锐士兵,是我们维系舰队统治的底牌。”
“这颗星球的植被和泥沼,完美掩盖了罗维的兵力分布。现在罗维正指挥着他的人马,靠近我们的防线外围。”
“舰队的宏炮精度一直很差,轰炸的覆盖面太大。你只要按下开火键,哪怕偏差一公里,你的五万精锐,就会和当地的土著一起,在高温里灰飞烟灭。”
海盗大副尽管面部肌肉因暴怒而抽搐,几欲噬人,但他不得不承认,首领的话切中了要害。
他现在根本输不起这五万人。
他们这支拥有二十五艘飞船的庞大舰队,由巡洋舰、护卫舰和驱逐舰构成。
在两个月前,还拥有数量惊人的船员,大约有四十三万人。
但航行中爆发的饥荒,演变成了舱室里令人绝望的相互啃食,硬生生让总人数锐减了一半。
这才导致了他们如今兵力捉襟见肘。
第一批投放至地表打头阵的两万精锐,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就全部被麦田里的毒小麦杀死。
此刻困在地表的这五万人,已经是海盗舰队当前所能动用的最后主力。
至于剩下的还留在飞船上的船员,不过是一群被折磨得骨瘦如柴,只配去修补管线、维持引擎运转的奴隶和苦工,毫无战斗力可言。
一旦这五万精锐覆灭,他们这支横行虚空的海盗舰队,就等同于被活活抽断了脊梁,拔光了獠牙的野狗。
不仅会元气大伤,就算苟活下来,也至少需要十年的血腥劫掠,才能勉强舔舐好伤口。
“通知地表部队,放弃烧荒洗地的计划。以主营地的恒温粮仓为核心,向外围推进三公里。”
海盗首领下达了指令。
“用热熔枪挖战壕,把重型火力架起来。死守粮仓,等待救援。不要让任何一只老鼠,穿透我们的防线!”
……
三号开垦区外围,一条废弃的灌溉渠。
冬雨在黑夜中,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幕,气温逼近了零度。
雨水落在没过膝盖的泥潭里,连带起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一支由五十名海盗组成的精锐搜索小队,正举着爆弹枪,在齐膝深的烂泥和杂草中艰难跋涉。
他们头盔上的热成像目镜,在漫天的冷雨和泥水干扰下,出现了大片模糊的雪花斑块,失去了往日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