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母蹲到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罗维顺着螺母刚才指向的方向,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看向舷窗外。
全息星图上显现的坐标实体,此时占据了罗维的整个视野。
视线尽头,没有任何关于自然地貌的痕迹。
看不见山脉,看不见峡谷,也看不见任何海洋。
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金属结构,覆盖了每一寸地平线。
数以万计的钷素废气烟囱,直冲大气层,喷吐着浓绿色的酸性雾霾。
一条条巨型的金属散热管道,肆意横亘在地表之上。
在那些工业裂谷的底部,流淌着赤红色的工业废液。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环绕在这颗星球赤道上方,宏伟的轨道建筑:格里芬十四号的星环船坞。
格里芬的星环船坞,不同于任何规整的星际造物,外边缘参差不齐。
无数报废的战舰龙骨、金属齿轮,还有充当配重块的废弃哥特式教堂残骸,被粗暴的焊接在了一起。
远远看去,这条星环就像是一条生锈的荆棘锯齿,勒住了整颗星球的咽喉。
罗维顺着金属舷梯,快步走上舰桥。
梅隆伯爵正站在主控台前,独眼盯着悬挂在上方的高精度鸟卜仪屏幕。
鸟卜仪上的光学探镜,正在对星环船坞,进行定点放大。
随着画面的拉近,模糊的轮廓,变成了冲击力十足的真实细节。
在星环边缘一处延伸出数百米的装配栈桥上,大量的黑点在缓慢移动。
那是数以十万计的底层凡人奴工和半机械机仆。
他们正用肩膀上勒出血痕的粗大钢缆,拖拽着一件沉重的轨道炮基座件。
罗维的视线,落在屏幕右上角的一处作业节点。
一个负责拉拽滑轮组的奴工倒了下去,骨瘦如柴的身体,倒在履带上,抽搐了两下,便停止了动作。
他身后的两台监工机仆滑行上前,既没有发出警报,也没有进行任何抢救。
其中一台机仆,伸出带有锋利锯齿的液压钳,熟练的夹住奴工尸体的腰部,提离地面。
几步之外,摆放着一座半敞开的金属料斗。
机仆拎着奴工的尸体投下。
沉闷的粉碎声,即使在真空中无法传播,罗维也能通过脑补来想象。
几分钟后,在这条装配栈桥的内侧边缘,几根粗大的软管,连接着下方的配给终端。
软管的末端,挤出了一团散发着微弱热气的灰色糊状物。
旁边还在吃力拉拽钢缆的奴工们,僵硬的转过头。
排在最前面的人张开嘴,凑到软管下方,贪婪的吞咽着灰色的糊状物。
吃完之后,他们继续麻木的工作。
这无疑是一套没有任何损耗和浪费的生态系统。
罗维脑海中浮现出刚才螺母所说的“黏糊糊的杂音”。
原来机械教齿轮里卡住的,是活人奴工的血肉。
与此同时,他在心中进行了一番初步的评估。
持续了八个多月的亚空间风暴“悲叹之风”,截断了外界的大部分粮食输入,麦糊配给已经见底。
格里芬十四号只能依靠这种同类相食的基础循环,来维持微薄的热量供应。
但这套系统不符合能量守恒,正在快速走向枯竭,随着奴工的大量死亡,最后会因为生物质总量的不断跌落而停摆。
显然,这座机械教的铸造世界,达到了一个生死存亡的临界点。
罗维缓缓收回视线。
龙骨号底舱里装载的大量麦砖,价值在这一刻,又翻了好几倍。
这时,前方的引力引导系统,弹出了绿色的光标。
领航员按照预先设定的安全信标,向负责对接的麦哲伦统御大贤者专属外港,发送了停靠请求。
通讯编码器发出三长两短的安全识别码。
几秒钟之后。
整个舰桥的主控台上方,绿色的引导光标一下子熄灭,变成了大片闪烁的刺目红光。
“警告,遭遇定向锁源。”
“底侧推进器阵列,遭到外部高强度重力牵引光束锁定。”
“引擎输出被强制抑制。”
机械女声在舰桥内回荡。
梅隆伯爵跨前一步,手掌重重拍在操作台上,他盯着雷达屏幕,只见周围的虚空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了十四个带有机械教齿轮徽记的光点。
或者说,十四艘武装突击护卫舰。
它们依靠小行星残骸的掩护,完成了静默包抄。
同时,通讯频段被一股强硬的反向代码入侵。
伴随着一阵细碎的静电杂音,一串机械、冷硬的合成电子音,在舰桥内响起:
“身份比对结束。”
“未注册的重型私掠舰。”
“你方发送的泊位请求已被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