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由某种未知的金属铸成，在空腔扭曲的光影中反射着冷冽的银白色光泽。
剑柄上刻着一行卡利班古语符文。
陈瑜的数据库中没有收录那种符文，但他能辨识出符文的书写风格——与他在岩洞墙壁上看到的那些早于人类文明的古老符号同源。
至高大导师从他身后走上前。
他的深绿色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悬浮巨石上沉睡的身影。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指在动力甲的手甲中收紧、松开、再收紧。
陈瑜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他的生理数据变化——心率在几秒内从阿斯塔特静息状态的每分钟不到五十次飙升到每分钟超过一百次，肾上腺素水平急剧上升，呼吸变得粗重而不规律。
对于一个阿斯塔特老兵来说，这种程度的生理波动几乎等同于普通人类的情绪崩溃。
至高大导师在漫长岁月中无数次想象过与父亲重逢的场景。
在追猎堕天使的间隙，在巨石深处独自守护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时，在每一次翻阅军团古老档案、看到父亲留下的只言片语时。
他想象过父亲从某扇门后走出，想象过父亲在战场上突然出现，想象过父亲乘坐一艘古老的暗黑天使战舰从亚空间中驶出。
但他从未想象过这个场景——父亲就沉睡在他脚下，在他每天踩过的地板下面，在那些从不与他交流的黑暗守望者的守护中，安静地沉睡了漫长的岁月。
内环成员中有人单膝跪下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六名内环成员全部单膝跪在空腔流动的岩石地面上，深绿色的动力甲在扭曲的光影中反射着暗淡的光泽。
他们的头盔低垂，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至高大导师没有跪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深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父亲沉睡的面容，手指在动力甲手甲中反复收紧、松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些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一名内环成员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动力甲上印着某个暗黑天使子团的徽记，胸口的荣誉徽章表明他是一名经历过无数战斗的老兵。
他向悬浮巨石迈出了一步。
黑暗守望者动了。
最前方的那个矮小身影在零点几秒内移动到了内环成员与悬浮巨石之间。
他的移动方式陈瑜无法用任何物理模型来描述——不是快，不是瞬移，而是一种“一直在那里”的感觉。
就像他本来就在那个位置，只是陈瑜的感知在这一瞬间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内环成员停下了脚步。
黑暗守望者站在那里，矮小的身躯在内环成员高大的动力甲面前像一块路边的石头。
但内环成员没有继续向前走。
不是被阻挡了，而是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陈瑜的传感器没有捕捉到任何能量波动，没有灵能释放，没有亚空间扰动，甚至没有任何物理接触。
但那名内环成员确实停下了脚步，然后缓慢地退了回去。
陈瑜走向悬浮巨石。
他的机械触手在身后折叠，红色的贤者袍在空腔流动的光影中拖出长长的影子。
黑暗守望者没有阻止他。
他走到悬浮巨石的边缘——岩石在这里突然中断，下方是看不到底的黑暗。
庄森沉睡的面容就在他眼前不到一米处。
陈瑜的猩红光学镜头在原体身上缓缓移动。
他的逻辑核心在后台启动了全套生命体征扫描——心率、呼吸频率、体温、脑电波、灵能器官活性、身体状态。
扫描数据逐行在他的意识中展开。
心率每分钟不到五十次。
呼吸频率每分钟不到十次。
体温略低于原体正常值。
脑电波呈现出深度睡眠的特征，但波形中夹杂着陈瑜从未见过的异常频率——不是亚空间灵能的波动，不是原体生理机能的自然变化，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他无法归类的东西。
灵能器官活性极低，但并非完全休眠。
身体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处于完美的健康状态。
原体没有受伤。
卢瑟的灵能攻击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早已完全愈合。
漫长岁月的沉睡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任何损耗。
但他没有醒来。
陈瑜将扫描探针深入到原体的亚空间投影层面。
这一层的数据超出了他的传感器阵列的常规量程，他需要调用宇宙大帝远程连接设备中的部分处理能力才能勉强捕捉到足够清晰的信号。
扫描结果让他的猩红光学镜头微微闪烁。
原体的亚空间投影正在发生变化。
不是被混沌侵蚀的那种扭曲的、病态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原始的形态重塑。
他在觉醒自己的亚空间本质。
陈瑜的数据库中存有关于原体亚空间本质的全部碎片信息。
帝皇在制造原体的时候，使用了他从混沌诸神那里窃取或交易来的力量，将强大的亚空间存在注入了每一位原体的肉身之中。
原体的肉身是容器，他们的灵魂本质是亚空间中的次级神。
但并不是每一位原体都能唤醒这个本质。
在漫长的生命历程中，大多数原体甚至从未意识到自己体内沉睡着怎样的力量。
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帝皇的造物，是基因工程的巅峰产物，是超越凡人、超越阿斯塔特的完美战士。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跨越了现实与亚空间的边界。
到目前为止，所有忠诚派原体中，只有鸦王明确已经觉醒了自己的亚空间本质。
科拉克斯在恐惧之眼中与阴影融合，变成了某种更古老、更黑暗的存在。
他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基因原体，他的肉身可能已经不再存在，但他的灵魂本质完全苏醒，在叛变军团控制的星域深处猎杀那些堕落的阿斯塔特。
其他原体或疑似觉醒，或完全没有觉醒。
多恩的亚空间本质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连多恩自己都不知道。
基里曼被困在秩序支柱中，他的亚空间本质可能已经被混沌诅咒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伏尔甘是不朽者，他的永生能力可能就是他的亚空间本质的外在表现——每一次死亡后从火焰中重生，不是靠基因工程的再生能力，而是靠亚空间本质在现实宇宙中的重新凝聚。
而莱昂·艾尔·庄森，正在觉醒。
漫长岁月的沉睡不是受伤后的被迫休眠，而是他体内的亚空间本质在主动唤醒自己。
他的肉身在卡利班决战后确实受了重伤——卢瑟的灵能攻击在那一刻重创了他的物质躯体。
但黑暗守望者将他带到这里，安置在这块悬浮于非欧几何空间中的巨石上，不是因为他的伤势需要漫长的岁月来愈合，而是因为他的亚空间本质需要这个时间来完成从沉睡到苏醒的全部过程。
此刻唤醒他，就是在打断这一进程。
陈瑜收回扫描探针。
他从悬浮巨石边缘退后一步，转身面对至高大导师和内环成员。
他的猩红光学镜头在昏暗的空腔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原体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卢瑟的灵能攻击留下的伤痕早已愈合。他现在的沉睡不是受伤导致的昏迷。”
至高大导师的声音沙哑：“那他为什么不醒来？”
“因为他在觉醒自己的亚空间本质。”陈瑜的声音平稳，“帝皇在制造原体时，将强大的亚空间存在注入了每一位原体的肉身之中。原体的肉身是容器，他们的灵魂本质是亚空间中的次级神。
这种力量存在于每一位原体体内，但大多数原体终其一生都未能唤醒它。他正在唤醒它。漫长岁月的沉睡，是他的亚空间本质在主动完成从沉睡到苏醒的全部过程。此刻唤醒他，就是在打断这一进程。”
空腔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至高大导师的深绿色眼睛在陈瑜和沉睡的父亲之间来回移动，手指在动力甲手甲中反复收紧、松开。
内环成员中有人站了起来，有人仍然单膝跪着，有人开始用手语快速交流。
“打断这一进程，会对原体造成什么损害？”至高大导师问。
“不会造成任何物理层面的损害。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他的基因种子状态完好，他的灵能器官没有受到任何损伤。打断亚空间本质的觉醒，不会伤害他已经拥有的一切。但他将失去这次机会。”
至高大导师沉默了。
“亚空间本质。”至高大导师重复了这几个字，“你说的是帝皇注入原体体内的那种力量。那种让他们超越凡人、超越阿斯塔特、超越一切已知生命形态的力量。”
“是的。”
“如果原体完成了觉醒，他会变成什么？”
陈瑜的光学镜头微微闪烁：“鸦王科拉克斯在恐惧之眼中与阴影融合，变成了某种更古老、更黑暗的存在。他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基因原体——他的肉身可能已经不再存在，但他的灵魂本质完全苏醒。
伏尔甘是不朽者，他的永生能力就是他的亚空间本质的外在表现。他在完成觉醒后，会获得属于他自己的亚空间权能——具体是什么，只有当他苏醒后才能知道。
但无论如何，那将让他从一名正常的原体，向亚空间次级神的方向迈出决定性的一步。”
“如果我们现在唤醒他，他就永远无法再获得这种力量了？”
“可以。”陈瑜的声音平稳，“但需要重新开始。亚空间本质的觉醒是一个不可分割的过程——就像胎儿的孕育，打断之后只能从头再来。
他可以在苏醒后重新尝试觉醒，但他需要再次经历漫长岁月的深度休眠，需要在不受任何外界干扰的环境中让自己的亚空间本质重新完成从沉睡到苏醒的全部过程。帝国现在没有这个时间。”
空腔里再次陷入沉默。
至高大导师的目光从陈瑜身上移开，落在悬浮巨石上沉睡的父亲身上。
他的深绿色眼睛在扭曲的光影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内环成员停止了手语交流。
六名暗黑天使老兵全部站了起来，与至高大导师一起，沉默地看着他们沉睡的父亲。
黑暗守望者静静地站在悬浮巨石的周围，矮小的身影在流动的岩石地面上投下与光源方向完全不一致的影子。
至高大导师终于开口了：“内环需要商议。不是在这里，不是在原体面前。我们需要回到议事厅，回到我们自己的空间，在帝皇的注视下做出这个决定。”
陈瑜点了点头。
至高大导师转身走向来时的通道，内环成员跟随在他身后。
陈瑜最后看了一眼悬浮巨石上沉睡的原体，猩红的光学镜头在那张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也转身，跟随暗黑天使的高层们离开了这个不属于现实空间的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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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环议事厅的青铜门再次关闭。
十三位大师的影像重新出现在石桌周围，但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至高大导师站在石桌主位，深绿色的终结者动力甲在穹顶冷光灯下反射着暗淡的光泽。
他的双手撑在石桌边缘，头低垂着，深绿色的眼睛盯着桌面上刻着的暗黑天使子团徽记。
六名在巨石的内环成员分列两侧，没有人使用战术手语，没有人低声交流，甚至没有人移动位置。
议事厅里只有穹顶战旗在空气循环系统中的轻微摆动声，以及至高大导师动力甲内部伺服系统极其微弱的运转声。
陈瑜站在议事厅的角落里。
他的机械触手在身后折叠，红色的贤者袍在昏暗的灯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光泽。
猩红的光学镜头在十三位大师的影像和六名内环成员之间缓缓移动，记录着每一个人的状态。
他不是第一次在帝国的重要人物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伏尔甘在决定是否离开夜曲星的时候，多恩在签署“最终高墙”协议的时候，基里曼在得知帝皇坐在黄金王座上真正原因的时候。
那些表情各不相同，但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被迫做出选择的沉重。
而暗黑天使的高层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比任何战术决策、任何战略部署都更加沉重的选择。
至高大导师抬起头。
“原体在巨石深处沉睡。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他的沉睡不是受伤导致的昏迷，而是他的亚空间本质在主动觉醒。漫长岁月的沉睡，是他从正常原体向亚空间次级神转变的必经过程。此刻唤醒他，就是在打断这一进程。”
议事厅里依然没有人说话。
这些信息已经在从密室返回议事厅的路上，由至高大导师通过内环加密频道传达给了每一位大师。
他们已经知道了父亲沉睡的真相，知道了亚空间本质觉醒的含义，知道了唤醒父亲的后果。
“我们需要做出决定。”至高大导师的声音低沉平稳，“是让原体继续沉睡，完成他的亚空间本质觉醒；还是现在唤醒他，让他以正常原体的身份回归帝国，参与野兽战争。两种选择各有利弊。
没有任何一种选择是完美的，没有任何一种选择是毫无代价的。我们今天在这里做出的决定，将影响第一军团的未来，影响原体本人的命运，影响帝国在这场战争中的胜负。”
他顿了顿，深绿色的眼睛在十三位大师的影像之间缓缓移动。
“我需要听到每一个人的意见。”
石桌左侧第一道全息影像中的大师率先开口。
他的动力甲上印着某支在朦胧星域方向作战的暗黑天使子团徽记，胸口的荣誉徽章表明他是一名经历过无数次对混沌作战的老兵。
“让他继续沉睡。”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我们在卡利班毁灭后寻找了原体漫长的岁月，从未找到任何踪迹。现在我们找到了，不是因为我们变聪明了，不是因为我们的搜寻终于有了结果，而是因为黑暗守望者允许我们进入那间密室。
如果原体的亚空间本质觉醒需要他沉睡，那我们就让他沉睡。漫长岁月我们都等过来了，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当原体完成觉醒、以亚空间次级神的姿态回归时，他将成为帝国手中最强大的武器。不是一名原体，而是一尊行走在世间的次级神。
到那时候，兽人的Waaagh！在他面前不过是蛮力的堆砌，混沌的腐蚀无法触及他的灵魂，连叛变原体中那些被混沌四神夺走亚空间本质的堕落者，也将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石桌右侧第二道全息影像中的大师开口了。
他的动力甲上印着某支在暴风星域方向与多恩第七军团并肩作战的暗黑天使子团徽记。
“我不同意。野兽战争不是一场可以等待的战争。五头野兽正在银河深处集结，它们的精锐主力正在帝国视野之外汇聚。
多恩在暴风星域撑住了，伏尔甘在朦胧星域撑住了，基里曼在马库拉格统筹全局。
但他们撑不了太久。野兽的下一波攻势随时可能到来——不是之前那种用二线部队维持的、失去灵魂的进攻，而是集中了五头野兽全部精锐主力的、决定性的一击。帝国现在就需要原体。
不是不知道多少年后完成亚空间本质觉醒的次级神，是现在就能穿上动力甲、拿起剑、站在战线上与野兽正面抗衡的基因原体。
多一个原体，帝国就多一分胜算。少一个原体，可能就意味着某条战线的崩溃。”
石桌左侧第三道全息影像中的大师开口。
他的声音比前两位更加低沉。
“我考虑的不是帝国的胜负，是原体本人的意志。他是帝皇的第一子。他的体内流淌着与帝皇最接近的基因。他的亚空间本质觉醒，是帝皇在制造他时就植入他体内的命运。
漫长岁月以来，他独自在黑暗守望者守护的密室中沉睡，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打扰。他的身体在自我修复，他的灵魂在自我完善。这是帝皇赋予他的道路。
我们有什么资格替他选择另一条路？我们有什么资格打断帝皇为他的第一子设定的命运？如果帝皇希望原体现在醒来，帝皇会亲自唤醒他。帝皇没有，所以原体继续沉睡。这是帝皇的意志。”
至高大导师的目光转向他：“帝皇的意志让陈瑜贤者来到了巨石，告诉了我们原体沉睡的真相。如果帝皇不希望我们知道，陈瑜贤者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议事厅里沉默了。
全息影像中的大师们面面相觑。
石桌左侧第一道影像中的大师再次开口：“那帝皇的意志是什么？是让我们唤醒原体，还是让我们继续等待？”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至高大导师转向陈瑜：“陈瑜贤者，你是帝皇启示的传达者。你说帝皇让你知道了原体沉睡的真相。帝皇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应该怎么做？”
陈瑜的猩红光学镜头在至高大导师身上停留了片刻。
“帝皇没有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帝皇只告诉了我真相。选择，是你们的事。”
议事厅里的争吵再次爆发。
比第一次更加激烈。
全息影像中的大师们不再只是用手语和低沉的卡利班方言交流——有人提高了声音，有人用拳头砸在石桌上，有人转身背对其他大师，有人只是沉默地站着，深绿色的眼睛在投影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石桌右侧第四道全息影像中的大师转向陈瑜：“你说亚空间本质的觉醒被打断后，原体可以重新开始。重新开始需要多久？”
“与第一次相同。漫长岁月的深度休眠，不受任何外界干扰的环境。帝国现在没有这个时间。”
“那野兽战争结束后呢？如果我们现在唤醒原体，让他参与野兽战争，战争结束后他可以重新进入沉睡，重新开始亚空间本质的觉醒吗？”
“可以。但需要再次经历漫长岁月的深度休眠。到那时候，帝国的敌人不会等他。”
争吵继续。
有人提出，如果原体在野兽战争中阵亡，他的亚空间本质觉醒将永远无法完成。
有人反驳，原体是帝皇的第一子，野兽未必能杀死他。
有人追问，堕落的叛徒原体中有几位被混沌四神夺走了亚空间本质——那意味着什么。
有人追问，如果原体在完成亚空间本质觉醒之前被混沌腐蚀，他的亚空间本质会不会也被夺走。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切开了更多的问题。
争吵持续了很久。
至高大导师没有打断。
他只是站在石桌主位，深绿色的眼睛在每一位发言的大师身上停留，沉默地听着。
陈瑜站在角落里，逻辑核心在后台记录着每一个人的发言要点、立场倾向和情绪变化。
内环大师们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在漫长的岁月中形成了各自对军团、对父亲、对帝国的不同理解。
这些理解在日常的追猎堕天使行动中不会产生冲突——目标一致，手段一致。
但当面对一个触及军团最核心根基的抉择时，那些被压在水面下的分歧全部浮了上来。
有人将父亲视为帝皇意志的延伸，认为任何打断他命运的行为都是对帝皇的亵渎。
有人将父亲视为第一军团的血脉源头，认为让父亲继续沉睡、错过与儿子们并肩作战的机会，是对父子关系最大的背叛。
有人将父亲视为帝国的武器，认为在野兽战争最关键的时刻，多一把剑就多一分胜算。
有人将父亲视为亚空间中正在孕育的新神，认为打断他的觉醒是在扼杀一尊可能在未来改变银河力量格局的存在。
争吵最终在一个问题上汇聚——父亲自己会怎么选择？
议事厅里的声音逐渐平息。
全息影像中的大师们停止了争论，六名在巨石的内环成员停止了手语交流。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至高大导师身上。
至高大导师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是至高大导师。我是第一军团在原体沉睡期间的最高领袖。我签署过无数道命令，追猎堕天使，指挥舰队，调配兵力，与其他军团协调作战。但我从未替原体本人做过任何决定。
因为我不是原体。我没有资格替他选择。你们也没有。”
他的深绿色眼睛在十三位大师的影像之间缓缓移动。
“但今天，我们被迫要做这件事。因为原体在沉睡，因为帝国需要他，因为没有人能等到他自然苏醒的那一天。我们必须替他选择。
而选择的标准只有一个——如果原体醒着，如果他知道帝国正在面对什么，知道他的兄弟们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知道他的子嗣们在漫长岁月中从未放弃过寻找他，他会怎么选？”
议事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石桌左侧第一道影像中的大师率先开口：“原体会拿起剑。他不是帝皇的沉思者，他是帝皇的利刃。大远征时代，当帝皇命令他征服一个又一个世界时，他没有问过‘为什么’，没有问过‘是否值得’。
他只是拿起剑，登上战舰，完成了帝皇交付的每一个任务。
如果他知道帝国现在正在被野兽践踏，如果他知道多恩和伏尔甘在暴风星域和朦胧星域用命填防线，他不会继续躺在那里沉睡。他会站起来。”
石桌右侧第二道影像中的大师开口：“我同意。原体是战士，不是哲学家。他的亚空间本质觉醒对他来说，可能根本不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
是帝皇植入他体内的力量在主动唤醒自己，而不是他本人主动追求成神。
如果让他自己选，他可能根本不在乎什么亚空间本质，什么次级神。他只想战斗。”
至高大导师的目光转向陈瑜：“陈瑜贤者，你是我们中唯一一个对亚空间本质有足够了解的人。亚空间本质的觉醒，是原体本人的意志在推动，还是他体内被植入的力量在自动运转？”
陈瑜的光学镜头微微闪烁。
“二者皆有。亚空间本质是帝皇植入原体体内的力量，它的觉醒不完全受原体本人意志的控制。但原体本人的意志可以加速或延迟这个进程。
他选择在漫长岁月中沉睡，本身就是他的意志与他的亚空间本质达成某种平衡的结果。
他不是被强迫的。他是自愿的。但他的自愿，是在当时的环境下做出的选择。
那时帝国没有野兽的威胁，那时他的兄弟们还在，那时他刚刚经历了卡利班的毁灭和卢瑟的背叛。
选择沉睡，是因为帝国不需要他。现在，帝国需要他了。”
议事厅里再次沉默。
至高大导师站直了身体。
“内环全体会议，进行表决。同意现在唤醒原体的人，打开你们的通讯端口指示灯。同意让原体继续沉睡的人，保持端口关闭。”
十三道全息影像的底座上，通讯端口指示灯逐一亮起。
一道，两道，三道，五道，八道，十道，十三道。
全部十三道指示灯全部亮起。
六名在巨石的内环成员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一致通过。
至高大导师看着那些亮起的指示灯，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向陈瑜。
“内环全体会议决议：唤醒原体。陈瑜贤者，我们需要你来做这件事。你是我们中唯一一个能够在不伤害原体的前提下将他从沉睡中唤醒的人。”
陈瑜点了点头。
至高大导师转身走向议事厅的青铜门。
六名内环成员跟随在他身后。
陈瑜跟在他们身后，走出议事厅，穿过层层叠叠的走廊，再次来到那个岩洞。
黑暗守望者还在那里。
几个矮小的、裹在深色长袍中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岩洞中央，像是从未移动过。
陈瑜走到他们面前。
“我们需要唤醒原体。这是帝皇的意志，也是原体自己的选择。”
黑暗守望者中，最前方的那个矮小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岩洞深处走去。
袍子的下摆在岩石地面上拖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摩擦声。
其他几个黑暗守望者跟随在他身后。
陈瑜和暗黑天使的高层们再次穿过那道边界，进入了非欧几何空间。
通道在扭曲的维度中延伸，分叉，重叠。
他们穿过了那个量子态叠加的岔路口，穿过了重力场方向不断变化的弯曲走廊，穿过了时间流速不均匀的黑暗区域。
最终，再次站在那个流动的空腔中。
原体还沉睡在那块悬浮巨石上。
姿势与数小时前一模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右手握着那把剑柄上刻着卡利班古语符文的骑士剑，面容平静，呼吸缓慢均匀。
黑暗守望者围绕在悬浮巨石周围，矮小的身影在流动的岩石地面上投下与光源方向完全不一致的影子。
陈瑜走向悬浮巨石。
他的机械触手在身后折叠，红色的贤者袍在空腔流动的光影中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在悬浮巨石边缘停下。
猩红的光学镜头在父亲沉睡的面容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出机械触手，指尖轻轻触碰了原体动力甲的胸甲边缘。
不是物理上的唤醒，而是通过宇宙大帝远程连接设备中的灵能扫描模块，向原体的亚空间投影发送了一组极其微弱的灵能脉冲。
灵能脉冲的内容很简单。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组经过精确编码的信息——帝国正在被野兽践踏，多恩在暴风星域撑住了，伏尔甘在朦胧星域撑住了，基里曼在马库拉格统筹全局，鸦王在恐惧之眼中变成了阴影。
你的兄弟们需要你。
你的子嗣们等待了漫长的岁月。
帝皇坐在黄金王座上，忍受着无尽的痛苦，为你争取了这段时间。
醒来。
灵能脉冲在原体的亚空间投影中激起了一圈涟漪。
极其微弱的涟漪，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然后涟漪消失了。
原体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