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格外的……小心眼。
欧米茄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但这短暂的欢愉,只持续到他的目光移动到马格努斯的肉体身上那一刻。
那目光交错的瞬间,即便是这位早已在黑暗的世界里浸透了上百年的九头蛇,也不禁哑然站在原地。
诚然,除了最基础的生理本能之外,欧米茄从未将马格努斯视为他的兄弟——但是即便如此,当他看清了猩红之王的处境时,九头蛇早已冰冷的内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了怜悯。
因为那实在是太凄惨了。
作为一个原体,欧米茄发现他竟然无法用任何一个准确的词语,形容那个被黑石锁链悬挂在半空中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非要比喻的话……
就像是一坨被咀嚼掉了一半,然后又被吐出来的“肉”一样。
你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但已经无法从他身上看到一星半点儿完整的模样了。
这就是马格努斯在欧米茄眼中的存在。
这位千子军团的基因原体,知识的化身,此刻的形态,已无法用任何描述凡物创伤的语言来定义,那是一种存在层面的亵渎与悲怆的混合体。
他庞大的躯体被数十根手臂粗细、闪烁着油性光芒的黑石锁链贯穿,它们如同活体根须般深深扎入他身体的各个部位——胸膛、腹部、残破的伤口,就连那只剩一只眼睛的头颅上方,也被横着贯穿了一根。
它们共同发力,将马格努斯悬挂在离地近百米的距离上,像是一只标本架上的蝴蝶。
但这些还不是最让人心惊的。
无论马格努斯身上的伤口有多么骇人,这些都还在欧米茄的理解范围之内,他甚至能够淡然地看待这位猩红之王失去了所有的四肢,像是个只做到一半的人体模型。
但真正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在马格努斯那仅剩的肉体上呈现出的一种半物质、半能量的状态,就仿佛亚空间的意志已经浸透了这个基因原体的每一个细胞。
那赤红色的皮肤上还残存着爆炸的伤口,嵌着晶晶的动力碎片,但更多的地方是破碎的、焦黑的、如同熔岩冷却后的龟裂表面,裂缝中透射出刺目的、变幻不定的亚空间能量,而在那些撕裂的端口处,也同样遍布着翻腾的、如同星云般的涡流。
但最让他感到畏惧的还是马格努斯的脸。
那仅剩的一只独眼,依旧闪烁着如太阳一般未曾熄灭的光芒,但是那本应是口鼻的位置上,却已经空无一物了。
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边缘焦糊撕裂的空洞,里面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翻涌的、如同活体黑暗般的阴影和不断逸散出的、细密的灵能火花。
欧米茄静静地观察着,他无法确定自己的兄弟现在到底是什么,是奄奄一息的肉身,还是已经与亚空间合二为一、更进一步的姿态。
他不知道,但马格努斯就在那里,被帝国的禁锢和自身失控的力量共同摧残成如此非人的形态——他像一件破碎的神器,一件被亵渎的圣物,被悬挂在这座为他量身打造的钢铁地狱的中心。
欧米茄仰视着他,如同仰视深渊本身。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着那看似已经昏迷了数十年的猩红之王开口。
“马格努斯。”
“兄弟。”
“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他的声音很轻,而他所处的黑石房间,似乎拥有一种魔力——话音刚刚传出,还未在空气中产生震动,便被无情地没收了。
但欧米茄很确定马格努斯听到了。
因为就在他开口的瞬间,那悬挂着的残缺躯体随之涌动了起来,像是一只蝴蝶即将破茧而出。
不过,从始至终,欧米茄都没有在那张支离破碎的脸上,找到任何可以称之为嘴巴的地方。
马格努斯的发声,并非通过空气的震动,而是直接作用于欧米茄的脑海里。
那是一种低沉的、如同亿万只昆虫翅膀同时共振的嗡鸣,伴随着尖锐的、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呻吟。
数以亿万计的呓语在欧米茄的脑海中不断凝聚、重组,形成了一种极度晦涩、支离破碎却又带着明确指向性的……问候。
这声音多变、跳跃、毫无逻辑地切换着声线和情绪,使用的语言也混杂着高哥特语、古老秘文、二进制代码碎片甚至纯粹数学概念的精神投影。
它并非通过听觉器官接收,而是直接通过空间的物理震动和作用于灵魂的灵能共鸣强行塞入欧米茄的感知,如同将一千个电台的信号同时无序地灌入一个频道。
它喊出了欧米茄的名字,不仅仅是欧米茄这个名字,还有他曾经用过的、并且抛弃掉的每一个名字,从他降落到地表开始,从他的童年开始,从他以一名普通士兵的身份潜伏在第二十军团内开始,每一个可以被标记、可以被认为是欧米茄的名字都被无情地透露了出来。
欧米茄的脖颈后方流下一滴汗珠,但他依旧保持着强硬的沉默。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很好奇。
因为他很确定,这些被马格努斯说出来的某些名字,只有他自己知道。就连阿尔法瑞斯都绝对不会想到,他在背地里曾采用过如此之多的身份。
但这些事情,一个被关押的囚犯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猩红之王甚至从未真正与欧米茄有过一次真正的交谈、一次真正的碰面,他又为何会对九头蛇的过往如此了解?
这些困惑如同无法被压抑的活水,尽管欧米茄并不指望答案,但有那么一瞬间,它们的确浮现在他的脸上——而这样的变故并没有被马格努斯忽略。
尽管依旧伤痕累累,但欧米茄却能感觉到他的那位兄弟在笑。
那是一种……比起嘲讽,更像是炫耀的笑容。
随后,猩红之王再次开口了,依旧是那么艰难,那么混乱,但这一次,他所传达的思想却比最开始要清晰了不少。
他回答了欧米茄的困惑。
那是一连串毫不相关、混乱、夸张且破碎的字符,而欧米茄凭自己的定力,将其勉强拼接成了一句他能够听懂的话——同时,这也是他认为马格努斯想和他说的话。
——————
“兄弟。”
“我的蛇之兄弟。”
“我的肉身的确被困在了这里。”
“但我的思想没有。”
“当我的肉体一刻不停地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磨难时”
“我的精神与灵魂,却早已在习以为常的尖叫与哀嚎中,蓄势待发,扬帆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