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广盘踞在巨柱之上，那双玄金色的龙瞳俯视着申公豹，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道长。”
东海龙王的声音如同远处的闷雷，低沉异常。
“你教我儿敖丙多年，龙族上下俱都感念你的恩情。正因为如此，本王才斗胆多一句嘴。”
他顿了顿，龙瞳中雷霆微微闪烁。
“若这位兔仙长所言属实，道长大可把握良机。你在阐教所受的委屈，本王看在眼里。”
申公豹回头看了东海龙王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却还是没说话。
兔子见状，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还有一件事，天尊特地交代我转告你。”
申公豹的目光重新落回兔子身上。
“你在聊斋世界，若能立下赫赫功德……”
兔子竖起第四根爪趾，一字一顿。
“你的家人，也可因此福泽，获得荫佑。届时敕封神职，混个闲散神位，安安稳稳地享人间香火，也是可以的。”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申公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道身影。
一个身形瘦高、长须灰白的老豹子，背脊永远挺得笔直，眼神永远锐利如刀。
那是他的父亲，申正道。
申正道一辈子活得骄傲又清苦，虽是妖族出身，却始终以正道自居，宁可饿死也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他教导申公豹的那句话，申公豹记了一辈子。
“豹儿，咱们虽为披毛戴角之妖，但心要向正道。只要你肯努力，天道终有回报。”
还有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永远装满了对哥哥的崇拜和依赖。
每次申公豹回家，申小豹都会扑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他玉虚宫的仙鹤长什么样、金仙们是不是很威严。
那是他最想保护的人。
他拼了命地在阐教往上爬，为的是什么？
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想让父亲和弟弟能挺直腰杆活着，让申家不再被人瞧不起。
可他在阐教混了几千年，混成了什么？
混成了一个被边缘化的散仙，连给自己父亲和弟弟讨一颗仙丹都要看人脸色。
申公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细长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光芒。
挣扎，犹豫。
最终化为一抹期待。
“我……”
他开口，声音艰涩。
“若、若你所言属实，若、若那位天尊当、当真如此……”
申公豹深吸一口气。
“我、我便试上一试。”
雷公鞭缓缓垂下，鞭梢的紫色电弧终于熄灭。
“但、但有一条。”
申公豹盯着兔子，声音虽然结巴，语气却斩钉截铁。
“若、若不是你所说的那样，若那位天尊与、与元始天尊一样，嫌、嫌弃我这披毛戴角之……”
兔子摊了摊两只小爪子，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坦荡而笃定。
“若不如你意，你自可离去，绝不强留。”
申公豹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朝兔子，郑重其事地拱手一揖。
这一揖，揖得很深。
但他的腰弯下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卸下了一座压了数千年的大山。
兔子坦然受了这一礼，然后蹦蹦跳跳地绕到他身侧，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臂。
“行啦行啦，以后就是自家人了。走走走，天尊那边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
申公豹直起身，看着这只毛茸茸的小白兔，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广场四周，龙族们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有的龙目中含着热泪，有的是感慨，有的是唏嘘，还有的对那只兔子投去了敬畏交加的目光。
它三言两语，便让阐教弟子改换了门庭。
敖广盘在巨柱之上，缓缓昂起龙首，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
雷光顺着巨柱往下蔓延，所过之处，锁链纷纷断裂。那些从巨柱上垂落的铁索，在雷光中碎成数截，沉甸甸地砸向海底。
龙吟声中，更多的铁链开始断裂。
一条又一条龙族从锁链中挣脱出来。
整座东海龙宫，地动山摇。
锁链断裂的脆响此起彼伏，数千年的困锁终于迎来了终结。
他们愣怔地摸着自己身上那处被锁链穿了数千年的伤口，皮肉翻卷，鳞甲碎裂，伤口边缘还残留着天罚之铁的锈迹。
有的仰天咆哮，泪水混在海水中，分不清是泪是海水。有的化作人形，跪在地上，双拳砸着地面，哭得浑身颤抖。
兔子站在那根巨柱的顶端，两只小爪子背在身后，俯瞰着这一切，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映着万龙脱困的壮观景象。
就在最后一条锁链崩断的刹那。
海底深处，那片岩浆翻涌的海沟，骤然炸开了。
无数道黑影从岩浆中冲天而起。
那些身影，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如同一股墨色的洪流从地底喷涌而出。它们有的形如巨蟒，却生着六只眼睛，鳞片上还淌着岩浆的余烬。
有的状似夜叉，青面獠牙，四肢枯瘦如柴，指甲却长得像一柄柄弯刀。有的通体覆盖着骨甲，骨刺从脊背上倒生而出，狰狞可怖。
还有的体型巨大，足有百丈之高，浑身缠绕着黑气，一双血红色的巨眼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笼。
这些都是被龙族镇压在海底岩浆中数千年的海底妖族。
数千年暗无天日的囚禁，数千年岩浆灼身的痛苦，数千年与龙族一同被锁在这片天牢中的绝望。
它们从岩浆中冲出来，带着满腔的戾气和怨毒。
一瞬间，妖气冲天，黑云压顶。
龙宫之中，刚刚脱困的龙族们本能地绷紧了身躯。
数千年的宿敌。
龙族镇压妖族，妖族仇恨龙族，这本就是刻在血脉里的对立。
更何况，双方都被锁在这片海底数千年，承受着同样的屈辱和痛苦。
如今同时脱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一些年轻的龙族已经露出了獠牙，龙目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几个性子暴烈的龙族甚至已经化回龙身，龙爪扣入地面，随时准备扑上去。
那些海底妖族也摆出了战斗的姿态。为首的那条六眼巨蟒盘起蛇阵，六只眼睛死死盯着龙群，口中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那尊百丈骨甲巨妖更是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岩浆岩被踩得四分五裂。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
“哼——”
东海龙王敖广，发出一声冷哼。
这一声冷哼，如同九天之上的闷雷，从巨柱顶端滚滚而下。
真正的龙威。
雷光在敖广的龙瞳中亮起，玄金色的竖瞳扫过那些海底妖族。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一个眼神。
那些海底妖族齐齐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