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圣默然相对，混沌之中无风无浪，元始天尊开口：“封神将启，三教共议封神榜，此事当交由……”
话未说完。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旋即，一口金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金血溅落在混沌之中，化作无数道流光四散飞射，融入混沌，凝作道则，引得一阵乱流。
灵宝天尊双眸骤然睁开，身侧四剑虚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剑光自动凝为实质，四柄古剑齐齐出鞘三寸。
凌厉至极的剑气交织成一道壁障，将圣血激起的混沌乱流尽数挡下。
道德天尊手中的芭蕉扇微微一停，须眉皆动，苍古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色。
然而更让两位圣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元始天尊周身那股深沉如渊、与大道浑然一体的圣人气息，竟然开始剧烈地动荡起来。
那气息如同一座万古不动的神山忽而摇晃，山基松动，碎石滚落。
圣人气运动摇，意味着什么？
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圣位不稳。
那是陨落之兆。
元始天尊面沉如水，咳血之后一言不发，右手在虚空中一抓。
一面古幡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那幡高约九尺，幡面漆黑如墨，幡杆苍灰。
幡面之上刻满了混沌未开之时的原始道纹，是天地开辟之前便已存在的“道”之本体。
盘古幡。
此幡一出，混沌虚空骤然凝滞。
连灵宝天尊四剑斩出的裂痕都在盘古幡的气息下自动愈合，道德天尊周身的风火之势也被一股无形之力抚平。
幡面无风自动，轻轻摇晃了两下。
每一次摇晃，便有一道混沌之气从幡面上扩散而出，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元始天尊动荡不休的圣人气运一寸一寸地按了回去。
原本紊乱的气息逐渐平复，晃动的大道根基重新稳固。
片刻之后，元始天尊的气运终于稳定下来，但那张本就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更是阴沉得可怕。
道德天尊将芭蕉扇搁在膝上，苍老的声音在混沌中响起：“何故？”
两个字，问的是原因，也是态度。
三圣虽已分家，但依旧同气连枝，若这是一场足以危及圣位的变故，那便不是元始天尊一人的事。
灵宝天尊没有说话，但身侧四剑已悄然归鞘，剑尖却微微偏转，对准了混沌深处。
他的眸光比剑光更冷，只等一个答案。
元始天尊阖目，右手掐诀，指尖在虚空中勾画出一道又一道晦涩的纹路。
天机推演。
圣人一念可观万物生灭，一眼可断因果循环。
然而，当元始天尊的指尖勾画出第一条天机脉络之时，便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色迷雾，从因果长河的深处翻涌上来，将他的推演之路堵得严严实实。
封神大劫将开，天机本就混沌难明，这层血色劫气更是如同一道铁幕，将一切因果线搅得支离破碎。
元始天尊连换九种推演之法，九次都被那层劫气挡了回来。
他缓缓睁开眼，眸光深沉。
“封神劫至，天机不明。”
他的声音低沉道：“唯一可察，此劫与人族有关。”
灵宝天尊剑眉微动：“可是人皇？”
三圣同处，彼此之间的默契早已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能让一位圣人的圣位产生动荡，这诸天万界之中屈指可数。
寻常因果根本沾不到圣人之身，能隔着无尽虚空、隔着天机混沌反噬到元始天尊本体之上的，绝非等闲。
若与“人族”有关，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人皇。
人道之主。
人道与天道并行，人皇之位虽不入圣位，却在三千道则之中另辟蹊径。
其道之基不在修为高低，而在万民归心、气运加身。
若天下归心，人皇一言可动人道洪流，即便是圣人，若其行有悖人道，亦有可能被反噬。
这便是人道与天道之间的微妙制衡。
道德天尊沉吟不语，手中的芭蕉扇在指尖缓缓转了一圈。
灵宝天尊迟疑一下，正欲开口。
元始天尊的面色再度骤变。
比方才那口金血来得更加猛烈。
他的气运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疯狂撕扯，那股反噬之力比之前暴烈了数倍不止。
盘古幡在他掌中猛烈摇晃，幡面上的原始道纹明灭不定，竟也压制不住那股动荡。
元始天尊周身萦绕着的道则开始崩解，一道细不可见的裂痕从他的眉心蔓延开来。
那是圣位根基之裂。
灵宝天尊霍然起身。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清绝孤高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到足以斩断因果的滔天剑意。
四柄古剑同时出鞘，悬于他身周四方，剑身上浮现出四种截然不同的道则，地火风水，四大本源。
但四剑并未斩出，而是旋转交织，化作一张纵横交错的剑阵图卷。
诛仙阵图。
那阵图从灵宝天尊头顶升起，迎风便长，转瞬之间便将整片混沌虚空笼罩其中。
阵图之中，四剑分立四极，中间纵横交错着无数道剑光，每一道剑光都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力。
此乃灵宝天尊之至宝，封天锁地，斩因果，断乾坤。
此刻阵图压下，以四剑为基，为元始天尊镇压那股从因果层面涌来的反噬之力。
与此同时，道德天尊也出手了。
芭蕉扇轻轻一拂，一枚阴阳鱼从扇面上脱出，在空中缓缓旋转。那阴阳鱼越转越大，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张覆盖混沌的太极图。
太极图中阴阳二气流转，生生不息。天道为阳，地道为阴；清者为阳，浊者为阴；存续为阳，寂灭为阴。
二气交汇之处，演化出无穷无尽的大道至理。
太极图悬于元始天尊上方，与诛仙阵图一上一下、一阴一阳，两股截然不同的道则同时加持在元始天尊身上，终于将他体内那股即将崩溃的圣位根基强行稳住。
诛仙阵图封镇反噬，太极图滋养本源。
双管齐下，元始天尊眉心那道裂痕才缓缓弥合。
良久之后，元始天尊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脸色比方才差了许多，虽圣位尚在，但那双万古不灭的眸子中此刻却翻涌着一股压抑许久的寒意。
圣位动荡，根基几裂。
只差一丝，他的圣位便会被那股反噬之力硬生生打落。
“人皇之位，果然不可留。”
元始天尊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却字字杀机。
道德天尊的眉间凝重。
他将太极图收回，悬于身后，缓缓开口：“封神之劫未启，人皇之位已在人道庇护之下，其气运更与殷商国运相连。”
“帝辛此人，自幼勇武过人，有倒曳九牛之威，登基以来整顿吏治、提拔将才，朝中能臣不少，四方诸侯亦尚在观望。”
“若贸然动手，人道反噬事小，封神大劫失其根基事大。”
灵宝天尊将诛仙阵图收回，四剑归鞘悬于身侧，面露不愉，却不好多说什么。
当然三皇五帝入主火云洞，实为囚牢，他也是默许的。
“何须我等亲自动手。”
元始天尊语气冷冽：“天子当取人皇而代之，天子代天牧民，天子失了德，天便要易其鼎。”
“殷商国祚近六百年，沉疴积弊不在帝辛一人，而在宗室、在诸侯、在百官。只需让这些沉疴浮上水面，殷商根基自腐。到那时，不是我等要废人皇，而是天下人要废人皇。”
这便是元始天尊的谋划，动天下的格局，人道自噬，打落人皇之位。
此言一出，其余二圣皆沉默。
道德天尊微阖双目，半晌之后，轻轻颔首，只说了两个字：“善。”
灵宝天尊却是叹了口气。
封神大劫，是天道反复推演之下必然降临的定数。即便他身为圣人，也不可违逆。
在这一场大劫之中，人皇的结局，已经有了定论。
“封神之事，明日照议。”
元始天尊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比方才更加深沉的冷意。
灵宝天尊与道德天尊不再多言，三道身影重新隐没于混沌之中。
虚无重归于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