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天亮的时候，李云龙让人在最显眼的山路上扔了几件破军装和两只穿烂了的布鞋。
破军装是伤员换下来的，上面还有没洗掉的血迹；布鞋的鞋底磨穿了，露出脚后跟的茧痕。
“够了。”他在路边蹲下来，掏出烟袋点上，看着那些扔在地上的东西，咧嘴笑了，“撤。”
第二天一早，西村的搜索队就捡到了那些东西。
军曹把破军装和布鞋摆在西村面前的时候，西村蹲下来，仔细地看着。他拿起破军装，翻过来看了看里子——里子上有汗渍，用手一摸，还没干透。
他拿起布鞋，看了看鞋底的磨损痕迹——是从脚后跟开始磨的，和常年走山路的人的习惯一致。
“昨天夜里。”西村站起来，把东西扔在地上，转身看着南边的山脉，“他们往南跑了。传我命令，部队转向，往南搜索。”
少尉犹豫了一下：“大队长，往南就是鹰嘴崖以南的山区了，那里地形更复杂。而且——那个布鞋和军装，会不会是八路故意留下来的？”
西村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他们故意扔在地上，是为了让我们往南追？”
少尉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不——我只是——”
“八路现在是强弩之末，他们的主力在往山里躲，物资顾不上捡，衣服破了没时间缝，鞋磨穿了没时间补。这正是溃兵的样子。”
西村说，声音很冷，“打仗靠的是判断，不是猜测。所有迹象都指向南边，我们就往南追。”
少尉立正：“哈依！”
西村转过身，望着南边那片连绵的山脉。太行山的晨雾还没散尽，山脊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龙。
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在追一只狐狸，狐狸的脚印很清楚，但狐狸本身却怎么也看不到。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他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命令是找到方东明，他就必须去找。
在他身后，太行山的晨雾散开了一角，露出远处鹰嘴崖那座陡峭的山峰。山腰上，那个被灌木遮住的山洞口，离他只有不到十五里。
但他不知道。
消息的发酵比岗村宁次预想的要快得多。
北边的战报一份接一份地送进太原城。忻州告急，代县告急，雁门关告急。每个地方都传来消息——八路军主力正在北上，目标是大同。
袭击的规模在升级，从最初的几百人、到一千人、到有机枪有迫击炮、到伪军哨站被成建制地端掉。
更为严重的是，从忻州到代县之间的骡马道已经三天没有人敢走了——运输队不敢发车，因为已经有连续三批运输队在路上被劫，押送的鬼子一个都没活着回去。
这意味着通往大同方向的陆上补给线，实际上已经被切断。
作战室里，参谋们把所有的情报汇总，在地图上标注出八路军的行进路线——从忻州到原平，从原平到代县，从代县到大同。
三条线，一条比一条更逼近大同。最后一份情报的标注点，距离大同城墙只剩下不到八十里。
这个距离，步兵一天一夜就能赶到。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把最后一份情报放在岗村宁次面前，“从行军路线和速度来看，方东明的主力确实是在向大同运动。
沿途袭击的兵力和火力也在增强——从轻装步兵到有机枪迫击炮协同，这是正规军的打法，不是游击队的骚扰。”
岗村宁次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前，双手交叉撑在鼻子下面，眼睛盯着那张标注满了的地图，一动不动。
一种奇怪的安静笼罩了整个房间，连墙上的挂钟走针声都清清楚楚。
“不是把主力投到北边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主力在北边打我信。但方东明本人一定还在太行山里。”
参谋长愣住了。
“方东明的打法从来不是一个拳头。他一定会留下最关键的一支力量，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这个人的风格我太清楚了。”
岗村宁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戳着太行山西侧那一片空白，“这里——一定还藏着一支大部队。他在等。等我把太原的兵调出去增援大同，这里就会突然冒出来。”
他转过身：“所以，援兵从娘子关调。太原的守军一个也不准动。”
参谋长正要说话，另一个参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电报，脸色有些急：
“司令官阁下，大同来电——大同以北也发现了八路军的活动踪迹，守军请求增援。”
岗村宁次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大同以北。这就是说，八路不光从南边往大同打，从北边也开始有动静了——也许是从绥远方向过来的，也许是晋察冀的部队。
他开始感到自己一直防备的那根线，正在一根一根地断开。
他站在地图前，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然后他转过身，说：“命令。从娘子关驻军中抽调一个联队，火速增援大同。”
参谋立正：“哈依！”
岗村宁次走到窗前，望着西边那片在暮色中变成暗蓝色的大山。风从太行山方向刮过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凉意。
“他们走到哪了？”他问。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暮色中，只有风吹过城头旗杆的呜咽声，像一声叹息。
鹰嘴崖往南三十里的山路上，李云龙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嘴里叼着草棍，眯着眼睛看着山下的动静。
“报告团长，鬼子跟上来了。”关大山从山坡上滑下来，满脸是汗，左臂还吊在胸前，但右手已经把驳壳枪拔出来了，“跟了两天了，咬得很紧。”
李云龙咧嘴笑了：“正要他们跟。”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山里开始起雾。
他把草棍吐掉，站了起来，拍了拍关大山的肩膀：“再带着他们绕两天。绕够了，老子还要回去吃大同援军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