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东明的手猛地向下一劈。
“打!”
陈安按下了引爆器。
黑风峡的谷底先是一沉——不是声音,是整个地面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巨兽翻了身。然后才是爆炸。
三层炸药同时引爆——谷口、谷腰、谷尾——三声巨响几乎叠成了一声。
不是“轰轰轰”三下,是一声持续了数秒的连绵不断的闷雷。
谷口炸起的碎石和烟尘还没落下,谷腰的火光已经蹿上了半空,谷尾的爆炸紧跟着把断后的辎重队连人带车掀飞。
乱石滩上的石头被炸飞了,成千上万块鹅卵石从地面弹起来,棱角锋利的青石碎片在空中乱旋,像无数把飞刀扫向挤在谷底的鬼子。
几十丈的石壁上,几棵歪脖子松树被冲击波连根拔起,树干在空中翻了几圈,砸下去,砸倒了一片鬼子。
古井的马先倒了。马肚子被一块飞石打穿,枣红马惨嘶一声前蹄跪下,把他从马背上抛了出去。
古井重重摔在碎石堆上,军帽飞了,右脸颊被锋利的石片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顾不得擦,趴在地上抬头看——
整个山谷变成了地狱。
三层炸药几乎在同一瞬间把黑风峡切成了三段——头不能顾尾,尾不能顾头,中间最密集的那一段被炸得东倒西歪,步兵炮的炮车斜在乱石堆里,炮管朝天,骡马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还在蹬腿。
谷底的鬼子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有的往石头缝里钻,有的往同伴的尸体下面藏,有人被冲击波震得耳朵流血,蹲在地上抱着头惨叫。
“别乱!别乱!”古井从碎石堆上爬起来,军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尖指着崖壁上那个喷射火光的机枪点,“机枪!把机枪架起来!朝崖壁上打!”
几个机枪手拖着歪把子机枪往石头后面爬,手忙脚乱地支脚架。但还没等他们把枪架稳,崖壁上的第二波火力就来了。
不是子弹,是手榴弹。
几十颗手榴弹从两侧的松林里甩下来,冒着烟在谷底弹跳,在鬼子密集处炸开。
被炸飞的泥土和碎石还没落地,第三波火力紧接着跟了上来——四挺重机枪交叉火力封死了谷底的每一寸地面,子弹像四把看不见的大扫帚,把谷底的鬼子一排一排地扫倒。
古井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两个中队在峡谷中段被割麦子一样扫倒,眼睛都红了。
他揪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通讯兵,吼道:“发报!请求增援!请求——”
一颗子弹打中了通讯兵的肩膀,通讯兵手中的步话机掉在地上,人也同时摔在地上,古井松手,通讯兵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发报!”他嘶吼着,又揪住另一个通讯兵。
但电台已经坏了,耳机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声。
古井把电台摔在地上,拔出军刀,声嘶力竭:“所有人听令!往两侧山体冲!把八路的阵地给我夺下来!”
还活着的鬼子开始往山坡上爬。但山势太陡了,碎石松动,脚踩上去滑得根本站不住。
一个鬼子爬了十几米,手刚要抓住一丛灌木,灌木被连根拽断,整个人摔回谷底,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当场毙命。
另一个鬼子顺着石壁上的裂缝往上攀,攀到一半,头顶突然炸开一团火光——那是陈安提前埋好的触发雷,用细铁丝挂在石缝里,胳膊一碰就炸——鬼子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就从半空中摔了下去。
即便这样,鬼子还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爬。
古井的督战队站在谷底,端着刺刀,谁往后退就捅谁。“不准退!往上冲!夺下高地!”
鬼子的军官举着军刀站在山坡上,刀刃反射着爆炸的火光,他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
方东明站在崖壁上一处内凹的指挥观察点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谷底的混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不是冷血,是专注。他手里攥着一块怀表,表盖开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走。
从第一声爆炸到现在,过了四分钟。四分钟,三千鬼子被炸死炸伤至少三分之一,但剩下的还在往上冲。
“传令李云龙,”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爆炸的间隙中听得很清楚,“让他把新一团撤到第二道防线。用石头堵住谷口,不要恋战。”
通信兵转身跑了。方东明又把望远镜举起来,扫过谷底那些还在往上爬的土黄色影子,停在了谷腰的机枪平台方向。
他看到孔捷的独立团正在和一股冲上半坡的鬼子展开白刃战。刺刀撞击声太远听不见,但能看见土黄色和灰色的人影搅在一起,在松林里翻滚摔打。
孔捷的身影在最前面——他一只手抓着鬼子的衣领,一只手握着刺刀往那鬼子肚子里捅,捅完一脚把人踹下去,转身又扑向下一个。
“老孔那边交火了。”方东明放下望远镜,对吕志行说,“调一个连的预备队往谷腰靠一下,别让他被咬住。”
吕志行转身去传达命令。
谷腰的争夺战打得最惨烈。
这里是三层炸药炸得最狠的一段——陈安把最多的炸药埋在了谷腰,因为这是鬼子队伍最密集的地方。
爆炸把地面炸出了一个大坑,坑边堆着碎石和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孔捷的独立团就守在谷腰两侧的机枪平台上——这两处平台是工兵连拼了命掏出来的,面积不大,只能容两挺重机枪和几个射手,但视野极好,从六十多度的斜角往下打,谷底的鬼子全在火网覆盖范围内。
但鬼子也眼红了。
古井把他最能打的中队全部调到了谷腰方向——他从混乱中判断出这个位置是火力的核心,只要能拿下这两个平台,峡谷的封锁就会被撕出一个缺口。
于是鬼子开始不要命地往上冲,前一波被打倒了,后一波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上。
有几个鬼子从石壁的裂缝里摸上来,避开了正面的机枪射界,从侧翼钻进了松林。
孔捷正趴在平台上打枪,听见侧面有动静,一扭头,一个鬼子正从松树后面冲出来,刺刀直直地朝他胸口捅过来。
孔捷来不及拿枪,身子往旁边一滚,刺刀捅在石头上,火星四溅。鬼子一刀捅空,还没收刀,就被马长河从侧面一刺刀捅进了腰眼。
马长河把刺刀拔出来,血喷了他一脸,他连擦都顾不上,又朝另一个钻出来的鬼子扑过去。
“一排!堵住侧面!”孔捷爬起来,从地上捡起一个手榴弹,拉开引信就朝松林里扔。
手榴弹在松树间爆炸,弹片削断了碗口粗的松枝,松针落了一地。几个鬼子被炸倒了,但更多的还在往里钻。
马长河正和一个鬼子扭打在一起。他的刺刀被鬼子抓住了刀刃,手指被割破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鬼子的力气比他大,把他压在松树根上,刺刀一点一点地往他胸口压下来。
马长河咬着牙,脸憋得通红,眼看刺刀就要捅进胸口——他猛然松开了一只手,抽出腰间的驳壳枪,顶着鬼子的下巴扣了扳机。
“砰!”
鬼子的后脑勺炸开一朵血花,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马长河一脚把尸体蹬开,喘着粗气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刺刀,又朝松林深处冲去。
孔捷看在眼里,没有夸他,也没有拦他。现在不是夸人的时候,也不是拦人的时候,是拼命的时候。
他趴在平台边缘,往下面看了一眼——谷底的鬼子还在往上冲,但势头已经不像开始那么猛了。
炸药的第一波杀伤让鬼子至少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机枪的持续火力把剩下的也打得抬不起头。但鬼子没有溃散,还在组织进攻。
“还真他妈是一块硬骨头。”孔捷骂了一句,重新架起步枪,瞄准了一个正往石壁上攀爬的鬼子军官,一枪撂倒。
谷口。李云龙的新一团把守在这里。
新一团的任务是封住谷口,不让鬼子往南突围。三层炸药的第一层就埋在谷口,爆炸把谷口两边的石壁炸塌了一角,乱石堆成了小山,把整条路都堵死了。
李云龙让关大山带着两个连守在乱石堆后面,自己带着另一个连守在谷口北侧的平台上。
李云龙蹲在平台边缘,手里端着他刚分来的那支新缴获的冲锋枪,弹匣插得端端正正。
枪管上的防锈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握在手里还有一股金属的腥味。弹匣也是新的,压满了三十发子弹。
他把枪托抵在肩膀上,透过准星看着下面的动静,咧嘴笑了:“老孔这小子够意思,缴了六十把新枪,给咱们送来十把。打完这仗我得请他吃顿肉。”
关大山蹲在他后面,左臂还吊着,但右手握着一把驳壳枪,枪口对着下面,闻言说:“团长,打完这仗咱们有肉吃吗?”
李云龙头也不回:“打完这仗,老子去鬼子伙房里给你翻。”
正说着,平台下面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十几个鬼子从谷底冲上来了——不是从正面,是从石壁侧面的一条裂缝里钻过来的。
裂缝很小,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工兵连布置炸点时是一个视觉死角。
鬼子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这道裂缝,一股脑儿地从里面挤过来,摸到了平台侧面。
关大山最先发现,抬手一枪撂倒了一个,剩下的鬼子已经冲到了跟前。
“操!”关大山骂了一声,驳壳枪连发,但鬼子离得太近,子弹打完了还没来得及换弹匣,一个鬼子已经冲到他面前,刺刀朝他胸口捅来。
关大山吊着左臂躲不开,只能往旁边闪,刺刀划过了他的右肋,军装撕开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
关大山眼都不眨,抡起驳壳枪朝那鬼子脸上砸过去,枪柄砸在鼻梁骨上,鬼子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地,关大山扑上去压住他,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一下,两下,三下,砸得鬼子不动了才停手。
“大山!”李云龙回头看见关大山爬起来,右边的军装已经红了,手里的驳壳枪枪管都砸歪了。
李云龙端起冲锋枪,朝裂缝方向打了一梭子,十一个鬼子被扫倒了七个,剩下四个被赶上来的三排捅倒在乱石堆里。
“伤重不重?”李云龙扯开关大山的军装看了一眼——刀口不深,皮外伤,但血出得不少。
关大山咬着牙,从地上捡起一把鬼子的步枪,撑着自己站起来:“不重。还能打。”
李云龙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从太原突围到现在一身的伤,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他把冲锋枪里的弹匣卸下来看了看——还剩十二发。他拍了拍关大山的肩膀,转身回到平台边缘,继续打。
谷尾是张大彪的新四团和刑志国的新五团负责。张大彪是个急脾气,打起仗来嗓门比谁都大,但打仗从来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