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风从西北刮过来,卷起黄土高原的沙尘,把天刮得灰蒙蒙的。
鹰嘴崖的山洞口,哨兵裹着缴获的日军大衣,缩着脖子,眼睛盯着山下的动静。山道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黄沙,脚踩上去滑溜溜的。
方东明蹲在洞口,手里端着一碗野菜糊糊,慢慢地喝着。
糊糊是用缴获的白面掺了野菜煮的,比之前光吃树皮野菜强多了,但跟鬼子吃的白面馒头还是没得比。
他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干净,把碗递给吕志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孔捷那边有消息吗?”
吕志行翻开本子:“昨夜端了正太线上三个岗楼,又炸了一段铁轨。今早鬼子的巡道铁甲车出动了,在铁路上来回转,一边修轨道一边往两边山坡打机枪。
正太线短时间是没法通车了。另外北边的游击队在代县附近又打了伪军一个哨站,缴了十来条枪,还抓了两个俘虏。”
方东明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山洞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正太线破袭战打了三天,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好。
鬼子的铁路运输断了,石家庄方向的补给运不过来,太原城里的粮食和弹药只出不进。
岗村现在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但他不肯轻易亮出底牌——太原的城防部队还是没动。
那些在铁路沿线挨打的据点和巡逻队不断发出请求支援的信号,但太原城里一律只回一句“固守待援”。
“他还在忍。”方东明转过身,对吕志行说,“岗村这个人,越是疼,越不动。他不相信我们只有正太线这一个目标。”
吕志行合上本子:“他猜得没错。”
“所以我们要让他相信。”方东明走回洞里深处,蹲在地图前,“正太线打三天不够。再打两天。从娘子关到榆次,这一段铁路上有七个据点。让孔捷一个一个地端,端到岗村忍不下去为止。”
命令传到正太线上的时候,孔捷正蹲在一个被端掉的岗楼废墟里吃早饭。
岗楼是昨晚炸的,废墟还在冒烟,木头烧焦的味道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很难闻,但孔捷不在乎。
他坐在半截烧塌的门板上,手里端着个缴获的罐头,正在拿刺刀挑牛肉吃。
马长河从铁路那边跑过来,跳过一截被炸弯的铁轨,蹲在他面前:“团长,支队长的命令——再打两天,从娘子关到榆次,七个据点,一个一个端。”
孔捷嚼着牛肉,看了一眼远处山梁上那些正窝在工事里不敢出门的鬼子据点,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动手。”
当天夜里,正太线上又有两个岗楼被端了。工兵连的战士摸到岗楼底下,往枪眼里塞炸药包。
一个岗楼的鬼子发现了,从射击孔里往外打枪,子弹打在工兵头顶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工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等鬼子打累了换弹匣的几秒钟,爬起来把炸药包塞进去。
轰的一声,岗楼塌了半边,里面五个鬼子全埋了。另一个岗楼更干脆,伪军站岗的,八路军一喊话,伪军把枪从射击孔里扔出来,举着手自己走出来了。
到第五天头上,正太线太原至娘子关段已有多处被破坏。
娘子关的守备队上报太原称,铁路线附近夜间枪声不断,修复铁轨的工兵队连续遭到袭扰,部分路段修复后又立刻被炸。太原城里,风声也变了。
守城的士兵开始听到各种消息,汇成一句话,流传在每一个岗哨、每一间兵营、每一个军官的办公室里——
“八路要断太原的粮道。”
作战室的桌子上,摊着一张正太铁路的军用地图。铁道线上,红色叉号密密麻麻,从太原一直排到娘子关。
每一个叉号代表一个被端掉的岗楼或者一段被炸毁的铁轨。参谋们站在地图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指着地图上那些红叉,“正太线太原至娘子关段的岗楼已经被端掉多个。铁路运输完全中断,石家庄方向的补给进不来。太原城内的粮食储备——只够维持十二天。”
岗村宁次坐在桌前,双手交叉撑在鼻子下面,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叉,一动不动。
十二天。十二天后,太原城里的两万多守军就要断粮。这个消息绝不能传出去。他抬起头:“派人抢修铁路。”
“已经在修了。但八路的小股部队不断袭扰,修好一段又被炸一段。昨天派出去修路的工兵中队,死伤超过三分之一。”
参谋长又翻开另一页,“还有一件事——运输队不敢出城。城南的粮库有存粮,但从粮库到城门口这一段路,运输队已经被打了两次。现在没有哪个司机肯出车了。”
岗村宁次沉默了很久。他把手从鼻子下面放下来,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沙盘上,太原周边那些代表八路军的红色箭头又多了一簇——正太线以北,忻州、代县方向,那些红色箭头一直在延伸。他已经不动了——或者说,他知道自己一动就会乱,乱就会出事。
“方东明不是要断我的粮道。”他开口了,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是要用这条铁路把我的兵力逼出来。他在黑风峡已经吃掉我一个联队,这还不够。他还要再吃。”
他拿起一根指挥棒,指着正太线上的一个点:“娘子关的守军如果出城,他就在山路上打伏击。我不让守军出城——他就掐着正太线不放,逼着太原先受不了。”
他的指挥棒重重敲在地图框上:“但这还不是他真正的目标。”
石门站在正太铁路西段,太原以东约八十里,是正太线上最大的一个转运兵站。
站里囤积着从石家庄方向运来的军需物资——粮食、被服、弹药、药品,堆满了三个大仓库。
守军是一个鬼子中队加伪军一个连,由一名叫石川的少佐指挥。石门站也是太原外围防线上最后一个储备站,一旦被打掉,太原以东的物资供应将彻底瘫痪。
孔捷奉命端掉的最后一个据点,用刺刀尖挑开了石门站东南角铁丝网的薄弱点。
这是他两天之内拿下的第七个目标。但端掉石门站只是计划的上半部——下半部,是把太原城守将的目光牢牢按在正太线上。
他留下一个排的战士,穿着自己部队的灰军装,扛着两挺机枪,在石门站废墟的东南方向故意露了个头,让赶来增援的日伪混合巡逻队发现了行踪。
开火打了不到十发子弹,留下两具假人,迅速消失在丘陵里。
同一天夜里,独立团一个连在石门到太原的公路北侧又端掉了一个伪军哨所,俘虏没带走,发了几句“死守铁路线死路一条”的话,全放了回去。
石门站失守的消息传到太原,岗村宁次正在吃饭——一碗米饭,一碟咸菜,没有鱼,没有肉。
太原城里的物资已经开始吃紧了,他这个司令官也不能再摆排场。参谋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刚夹起一筷子咸菜。
“司令官阁下,石门站遭到袭击,守军几乎全灭。石川少佐战死,物资全部被八路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