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东明带着主力,在昨天夜里,趁着李云龙和张大彪在正面制造的混乱,悄无声息地从北侧的松林里绕了过去。
现在大部队已经走远了,李云龙的任务变了:不是打穿,是牵制。
拖住宫本,让他不敢往太原方向追得太快,给方东明争取转移的时间。
“团长,”关大山压低声音,“鬼子扎营了。打不打?”
李云龙吐掉嘴里咬劈了的草棍,换了一根新的叼上,眯着眼看着山下那片星星点点亮起来的营火:“不打就不是我李云龙了。但这次不打他的营地——他营地里警戒肯定严,冲进去伤亡大。打他外围的巡逻队。打完就撤,让他睡不踏实。”
关大山点点头,从松针堆里爬起来,猫着腰往后传令。
命令传到每一个战士耳朵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把刺刀从裹着草木灰的刀鞘里拔出来,在泥土里插了两下,插掉刀身上的反光。
后半夜,月亮钻进了云层。
宫本联队营地的外围,一个五人巡逻队正沿着溪沟边的小路慢慢走。
领头的军曹端着步枪,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
他突然听到右边的灌木丛里有动静,还没来得及转身,关大山已经从灌木丛里扑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刺刀从肋骨之间捅了进去。
军曹的身体一软,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朝天。
后面四个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阵密集的冲锋枪扫倒,惨叫声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惊起了松林里栖息的夜鸟。
营地里炸了锅。
号声、哨声、军官的喊叫声响成一片,鬼子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人还在穿裤子,有的光着脚踩在碎石上,疼得直跳。
机枪手架起歪把子朝四周的黑暗里猛烈扫射,子弹打在松树上,松枝哗啦啦地往下掉,绿色的松针落了机枪手满头满脸。
宫本从指挥帐篷里冲出来,手枪已经拔在手里,吼道:“哪个方向?”
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枪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李云龙的战术很简单:把八百人分成五个小组,往不同的方向同时开枪,让鬼子搞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从哪边来的。
这是八路军最拿手的袭扰战术,专打敌人最困最累最容易炸锅的时辰。
宫本站营火边上,脸色铁青。
他听着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枪声,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进攻,这是骚扰。
对方根本没打算冲进营地来,只是想让他的部队彻夜不得安宁。
他收起手枪,对副官说:“传令,所有人不准出营地。警戒部队守住阵地,其他人回帐篷睡觉——但枪放在手边上。”
这个命令执行得很勉强。
士兵们躺在帐篷里,手握着枪,外面枪声还在响,而且越来越近。
有人闭上眼睛就看见青石沟、马家峪的消息里那些在睡梦中被炸死的同伴。
他们换岗时听老兵小声议论过那些战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没有人睡得着。
天快亮的时候,枪声停了。
宫本从帐篷里走出来,看到山坳外面躺着五具巡逻队的尸体,都被刺刀捅死的,死得干净利落。
李云龙带人撤了。
他甚至没有给宫本看清他有多少人的机会。
宫本看着灰白色的晨雾一点点漫过山坳,叫来通讯兵,对着电台说:“他咬一口就跑,根本抓不住。”
电波穿过层层山峦,传回太原城里的司令部。
岗村听完通讯兵的转述,沉默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话筒放回了机座上。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联队可以派了。
宫本在大山深处被骚扰,西村正在另一侧拼了命地往里穿插,而方东明的主力——他妈的方东明的主力到底到了哪、还剩多少人、弹药还够吃几顿,他一概不知道。
太行山东南侧的山脊上,狼牙口。
马长河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把最后两挺机枪拆开擦了又装上。
他的左腿小腿上缠着绷带——不是被子弹打的,是前一天夜里摸黑行军时一脚踩空,从土坎上滑下去,小腿被碎石扎了个口子。
他坐在石头后面,用小刀把碎了皮的皮肤边缘清掉,然后拿烧过的刺刀尖在伤口上烙了一下。
身旁的二排长是个老陕,听见嗞的一声才扭头看见他在干什么,瞪圆了眼睛:“三营长你疯了?”
马长河咬着牙等小腿上那阵灼痛过去,才把绷带重新缠好,说:“不烙烂得更快。”
他站起来踩了两脚试试,觉得还行,便把绑腿重新打紧。
二十五岁,参军不到四年,从平皋镇一直打到太原。
他爱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像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但打起仗来,他比谁都不要命。
孔捷骂过他,说你小子别老冲在最前面。
马长河嘿嘿一笑,说团长放心,子弹绕着我走。
现在他蹲在狼牙口,身后的石壁上插着几根松枝当伪装,面前是一道窄窄的山涧,山涧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挂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攀在石缝里,像虬龙一样。
山涧入口处不到二十米宽,是西村往东穿插的必经之路。
西村为了抄近道追上往太原方向转移的八路军主力,必须从这道口子翻过去。
孔捷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张从方东明那里拿到的地图。
地图上画着鹰嘴崖周边的每一条山路,其中从西村所在的碾子沟方向往东,有一条山谷岔道直达狼牙口,再往东就和八路军主力转移的路线接上了。
他把地图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说:“西村一定会走这道口子。挡住他,大部队就有时间往太原方向靠。挡不住,他追上去咬住主力,方东明那边就危险了。”
然后他抬头看着马长河,“你要多少人?”
“一个排。”
“一个排不够。”
“够了。山口窄,人多也展不开。”马长河从石头上跳下来,“团长,我是山里长大的——我们那个村在吕梁山,我去上学,翻三座山才到乡里。跑得快。你们先走,我追上来。”
孔捷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给你两个排。一排在正面,二排在侧翼。挡住他两个时辰。”
马长河立正:“是。两个时辰。”
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听起来很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