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站在鹰嘴崖的废墟前,已经站了整整一刻钟。
山洞口塌了半边,碎石堆里偶尔还冒出一缕残烟。那烟很淡,被山风一扯就散了,但那股子焦臭味怎么也散不掉——是炸药爆炸后烧焦了什么东西的味道,混着碎石下面压着的尸体的焦糊味。
宫本脸上嵌着的碎石已经被军医取出来了,军医从急救包里拿出镊子,一块一块往外夹的时候,宫本一声没吭,只是腮帮子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
取完之后,右半边脸从颧骨到下巴留下了好几个坑坑洼洼的伤口,军医给他抹了碘酒,贴上纱布,但血还是在往外渗,把纱布染得红一块黄一块。
副官从废墟后面绕过来,靴子上全是灰,手里拎着一个被炸变形的铁壳。那铁壳是陈安造的地雷外壳,爆炸后从山洞深处崩出来的,滚到了洞口外面十几米的山沟里。
副官把铁壳递过来:“联队长,洞里发现了这个。还有一座炼铁炉的残骸——炉子塌了,但能看出来是最近还在用的。铁渣还是新的。”
宫本接过那个变形的地雷壳,翻过来看了一眼。壳子底部粗粗糙糙地焊着一块配重铁片,焊缝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造的。
他把它扔在地上,用靴尖踢到一边,转过身看着东边那层层叠叠的山峦。
方东明不在鹰嘴崖。他在鹰嘴崖待了这么多天,修了工事、造了地雷、炼了铁——然后提前跑了。
宫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对副官说:“发电给司令官。鹰嘴崖是空的。方东明可能往太原方向逃窜。”
电报从鹰嘴崖发出去的时候是上午,岗村宁次收到的时候是正午。
他正在吃饭——一碗白米饭,一小碟酱菜,没有鱼也没有肉。太原城里的物资已经开始吃紧了,他这个司令官也不能再讲排场。
他看着那份电报,把筷子放在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但扔完之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几秒钟,又弯腰把纸团从纸篓里捡出来,展开,放在桌子角上,用手掌慢慢压平。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暴风雨前那种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平静。
“命令宫本,”他转过身对参谋长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立即回防太原。给他两天时间。另外,给西村发报——方东明往东跑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在山路上截住他。”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哪怕只截住他的尾巴。”
从鹰嘴崖到太原,直线距离只有一百多里。但中间全是山。山连着山,沟套着沟,路不是盘在悬崖上就是钻在山涧里。
宫本联队来的时候走了三天,岗村只给了他两天回去。宫本没有讨价还价,他以大队为单位调整了序列,第一大队转为前锋以最快速度往回撵。
炮兵和辎重队不再按常规序列行进,能单独指定负责军官的全部单独指定,行军间距压缩到肉眼可见的极限。
他对手下的命令只有一句话:“追上就打。追不上,就跑。我要的是速度。”
同一天下午,西村也收到了命令。
他站在太行山深处一个叫石板坡的山脊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山脊上风很大,刮得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也刮得他身后那些士兵的绑腿啪嗒啪嗒地打在靴筒上。
他看完电报,把电文纸折好放进怀里,转过身看着他的部队。
他的山地部队已经在山里连续搜索了好几天,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军装上全是泥土和汗渍。但他们站在那里的姿势还是关东军的姿势——腰杆笔直,枪握得紧紧的。
“传令,”西村的声音被山风刮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抛弃所有辎重。帐篷、炊具、多余的被服、备用军靴,全扔了。每个人只带武器、弹药和一天口粮。”
副官愣了一下:“大队长,一天口粮?从这里到太原——”
“一天。”西村打断他,“追不上,就饿死在山里。现在出发。”
西村的山地部队是关东军里最硬的那块石头。他们在北海道的雪山里训练了好几年,最不怕的就是山地强行军。
但即使如此,这条命令还是让士兵们吃尽了苦头。他们沿着石板坡往东偏北的山路翻过去,那条路在地图上看起来是最近的一条,实际上却是一道接一道的山脊,上一个山头,下一个山沟,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士兵们跑得口吐白沫。汗水把军装湿透了又被山风吹干,干了又湿,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有人跑到腿抽筋,蹲在路边揉,揉完了继续跑。有人掉队了,把枪往路边一戳,人瘫在碎石堆上喘气。
后面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停下来,只有军曹朝他屁股上踹一脚,让他跟上。
西村从后面赶上来的时候,看到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支步枪——那是掉队的士兵留下的。人不要了,枪不要了,只求追上八路军。
他骑在马上,看着那支插在路边石头缝里的步枪,枪管上还贴着一块写着名字的胶布,被风吹得卷了边。
他勒住马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松开缰绳,继续往前。
太行山里,两条腿的人追两条腿的人,追上的关键是走对方想不到的路。
西村对这一带地形的熟悉程度,是他在碾子沟以南那几天最大的收获。他在地图上标注了三条连采药人都不一定全部知晓的伐木旧道,其中有一条恰好斜插到狼牙口方向,比正面追击的路线短了将近十里。
天快黑的时候,宫本联队的先头部队翻过了一道山脊,在山坳里发现了一处适合扎营的地方。
山坳不大,三面环山,一面临着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着鹅卵石,踩上去哗啦啦响。
宫本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看了周边的地形。他的右脸上那块纱布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碘酒的黄颜色洇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放下望远镜,下了命令:今晚在这里宿营。三个大队轮换休息,警戒兵力加倍,机枪架在山坳入口处,对准外面的山路。哨兵不准生火,不准抽烟,不准打瞌睡。
他怕的不是遭遇战,是被咬。八路军最擅长打的就是宿营偷袭,青石沟的守备队就是这么没的。
但他已经来不及了。
李云龙蹲在山坳北面不到三里外的一片松林里。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棍,草棍已经被他的牙齿咬劈了,他不知道,还在磨。
关大山趴在他旁边,右肋的伤已经拆了线,趴在一个松针铺的小坑里,怀里抱着那把缴获的冲锋枪,像抱着一只猫。
他们身后,新一团的八百多个战士散在松林里,趴在松针堆上,一动不动,和松林融成一体。
李云龙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方东明给他的任务很明确:在鹰嘴崖东侧打宫本的伏击,但不是为了吃掉他,是为了打穿他的侧翼,在宫本的纵队上撕开一个口子,让大部队从这个口里穿过去。
大部队已经穿过去了。方东明带着主力,在昨天夜里,趁着李云龙和张大彪在正面制造的混乱,悄无声息地从北侧的松林里绕了过去。
现在大部队已经走远了,李云龙的任务变了:不是打穿,是牵制。拖住宫本,让他不敢往太原方向追得太快,给方东明争取转移的时间。
“团长,”关大山压低声音,嘴巴凑到李云龙耳朵边上,“鬼子扎营了。打不打?”
李云龙吐掉嘴里咬劈了的草棍,换了一根新的叼上,眯着眼睛看着山下那片星星点点亮起来的营火:“不打就不是我李云龙了。
但这次不打他的营地——他营地里警戒肯定严,冲进去伤亡大。打他外围的巡逻队。打完就撤,让他睡不踏实。”
关大山点点头,从松针堆里爬起来,猫着腰往后传令。
命令传到每一个战士耳朵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把刺刀从裹着草木灰的刀鞘里拔出来,在泥土里插了两下,插掉刀身上的反光。
后半夜,月亮钻进了云层里。宫本联队营地的外围,一个五人巡逻队正沿着溪沟边的小路慢慢走。
领头的军曹端着步枪,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
他突然听到右边的灌木丛里有动静,还没来得及转身,关大山已经从灌木丛里扑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刺刀从肋骨之间斜着捅了进去。
军曹的身体一软,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朝天,照出了头顶上几根松枝的轮廓。
后面四个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阵密集的冲锋枪扫倒了。惨叫声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惊起了松林里栖息的夜鸟,黑压压地飞起来,在天上绕了好几圈。
营地里炸了锅。号声、哨声、军官的喊叫声响成一片,鬼子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人还在穿裤子,有的光着脚踩在碎石上,疼得直跳。
机枪手架起歪把子朝四周的黑暗里猛烈扫射,子弹打在松树上,碗口粗的松枝哗啦啦地往下掉,绿色的松针落了机枪手满头满脸,他也顾不上拍掉。
宫本从指挥帐篷里冲出来,手枪已经拔在手里,吼道:“哪个方向?”
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枪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李云龙的战术很简单:把八百人分成五个小组,往不同的方向同时开枪,让鬼子搞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从哪边来的。
这是八路军最拿手的袭扰战术,专打敌人最困最累最容易炸锅的时辰。
宫本站营火边上,脸色铁青。他听着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枪声,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进攻,这是骚扰。对方根本没打算冲进营地来,只是想让他的部队彻夜不得安宁。
他收起手枪,对副官说:“传令,所有人不准出营地。警戒部队守住阵地,其他人回帐篷睡觉——但枪放在手边上。”
这个命令执行得很勉强。士兵们躺在帐篷里,手握着枪,眼睛盯着帐篷顶,听着外面一阵接一阵的枪声,没人能睡着。
有人爬起来又把绑腿重新打了一遍,有人反复检查着弹匣里的子弹。他们不害怕正面拼刺刀——但他们害怕黑暗里忽然响起的枪声,害怕黎明前哨兵被摸掉之后从天而降的手榴弹。
青石沟、马家峪、黑风峡,每一个被端掉的据点都是在夜里被吃掉的。这些老兵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
天快亮的时候,枪声停了。宫本从帐篷里走出来,看到山坳外面躺着五具巡逻队的尸体。
都是被刺刀捅死的,死得干净利落,每个人身上的弹匣都被翻走了,口袋也被掏过,里面的干粮和香烟全没了。
李云龙带人撤了。他甚至没有给宫本看清他有多少人的机会。
宫本蹲下来,翻过一个巡逻兵还很柔软的手腕,看着那张年轻的、还没完全僵硬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叫来通讯兵,对着电台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抑感:“他咬一口就跑,根本抓不住。”
电波穿过层层山峦,传回太原城里的司令部。岗村听完通讯兵的转述,沉默了几秒钟,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话筒放回了机座上。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联队可以派了。宫本在大山深处被骚扰,西村正在另一侧拼了命地往里穿插,而方东明的主力,他不清楚具体位置,也不知道剩余兵力与物资储备。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一局,他又慢了半拍。
太行山东南侧的崇山峻岭间,独立团的撤退路线在山谷里蜿蜒。孔捷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大,军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他要赶在身后那道影子扑过来之前,把独立团带到方东明指定的位置。他本来有九百多人。如今回头看,至少一个连掉在了碾子沟周遭的山脊上。
那些断后的人没能脱身,他也没能回头。狼牙口以西的山路被西村封住之后,他手里能拉开的兵力拢共不到八百个,轻伤员占三分之一。
但他身后那道影子太快了。
孔捷派出去断后的一个连,在西村的山地部队面前只顶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冲散了。连长阵亡,副连长带着剩下的人往北边的山林里撤,现在生死不明。
西村的山地部队像一群山狼,攀岩、翻山、抄近道,什么样的地形都挡不住他们。
孔捷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他赶到预定位置,西村就会咬住他的尾巴。他必须有人留下来。不是挡一挡就跑的人,是留下来就回不去的人。
走到一道山脊拐角的时候,马长河从队伍中段快步赶上来。他左腿上的绷带有点松了,一边走一边重新勒紧,步子走得一高一低,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赶到孔捷身后,叫了声“团长”。孔捷没有停,边走边回头看他。
马长河说:“前面是狼牙口。我看了地图,那地方山口窄得很,两边的崖壁像刀切的一样,最适合打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