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进行到第三天,日军的建制彻底崩溃了。
不是哪一支部队被打垮了,是所有部队都散架了。
宫本联队在太原北门外被李云龙顶死之后,整个突围纵队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
前锋冲不出去,后卫被孔捷咬住不放,中间被高明和张大彪的炮火切成几段。
两万多人的突围队伍,像一条被砍成了几截的蛇,每一截都在地上扭,但谁也顾不上谁,谁也救不了谁。
通讯断了之后,各大队之间完全失联,电台兵死的死伤的伤,步话机摔坏了好几部,剩下几部能用的电池也快耗光了。
传令兵骑马在山路上来回跑,跑了半天发现自己在原地兜圈子——路标被炮火炸没了,山头都被炸得变了形,哪里都认不出来了。
有的中队还在往北冲。
没有重武器,没有炮火支援,没有侧翼掩护,就靠步枪和刺刀,硬着头皮往八路军阵地上撞。
撞上去,被打回来,再撞上去,再被打回来。
中队长被打死了,小队长顶上;小队长被打死了,军曹顶上;军曹被打死了,老兵顶上。
冲到最后,一个满编中队只剩下十几个人,蹲在一条干沟里,子弹打光了,刺刀也捅弯了,不知道该往哪走。
有的中队放弃了突围,往山上躲。
山上的松林很密,钻进去就看不见人了。
鬼子三三两两地往山坡上爬,钻进松林深处,趴在松针堆里,一动不动。
有人饿得实在受不了,啃松树皮,啃了一口又吐出来——松树皮又苦又涩,嚼碎了满嘴都是渣子。
有人渴了舔松针上的露水,舌头被松针扎破了,满嘴血沫子。
有人干脆躺在松树下面,抱着枪,闭着眼睛等死。
还有一个大队被堵在太原北门外十几里的一条干涸河沟里。
河沟不深,但两侧的岸坡很陡,爬上去就是开阔地。
他们被八路军两个团的交叉火力压在沟底,进退不得——往前爬,子弹从岸坡上扫下来,打得沟底的鹅卵石碎屑飞溅;往后退,后面的火力点也封死了。
从大队长到士兵趴在沟底,脸贴着鹅卵石,有人把钢盔摘了垫着下巴,趴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大队长抬起头往岸坡上看了一眼——四面山坡上全是灰军装。
八路军在岸坡上架了两挺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沟底。
大队长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岗村宁次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他骑马出城的时候,身后是两万多人的大部队。
现在两万多人散成了几十股,各自在几十里的山地间挣扎求生,而他身边只剩下亲卫队、几个参谋、一个受了伤的通讯员。
通讯员的左臂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用绷带吊在脖子上,还在坚持着背那部摔坏了外壳的步话机。
亲卫队长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从关东军一直跟着岗村,脸上从来不苟言笑。
这些天他守在岗村身旁寸步不离,别人啃草根,他也在啃草根,啃得一嘴绿汁但从来没吭过一声。
他们被困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
山不大,山顶有一片稀疏的松林,山坡上是裸露的碎石和杂草。
岗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松树,军装被撕破了好几处,领口的风纪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敞着口子。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和汗渍,嘴唇干裂了,嘴角起了一圈白皮。
他已经两天没喝到干净水了,昨天夜里亲卫队从山涧里舀来的水是浑的,带着泥沙,喝下去反而更渴。
子弹快打光了。
亲卫队每人只剩下十几发子弹,手榴弹也只剩几颗。
粮食早已耗尽——从太原带出来的最后一点马肉在昨天中午分完了,每人指甲盖大的一小块。
有人啃草根啃得满嘴绿汁,有人挖观音土吃,肚子胀得趴在地上直哼哼。
一个年轻的参谋蹲在树根下,把裤腰带勒了又勒,勒到最紧的一扣,肚子还是咕咕叫。
岗村把军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刀鞘是黑色的,漆面已经磨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暗沉沉的金属底色。
他拔出刀,刀刃上还有几个豁口——那是在鹰嘴崖附近砍灌木开路时崩的。
他把刀收进鞘里,抬头看了看天。
灰白色的天,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自己离开东京那天——东京港的码头上,樱花正在开。
妻子站在送行的人群里,穿一件淡青色的和服,没有哭,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他站在船舷上,军大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去建功立业的。
他把刀放在膝盖上,用手枪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不是切腹——他知道没有介错人。
亲卫队长站在三步开外,背对着他,肩膀僵直,手指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一声枪响。
军刀从膝盖上滑下来,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岗村的身体从石头上滑下去,靠在松树根上。
山风继续吹着,松枝在他头顶轻轻摇晃,松针的影子落在那张再也不会动了的脸上。
亲卫队长转过身来,笔直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军刀捡起来,轻轻放在岗村的胸前。
岗村死后不到一个时辰,这股三百人的残部投降了。
亲卫队长第一个把枪放在地上,枪口朝下,动作很慢。
他身后的参谋、通讯员、士兵,一个一个把枪放下,没有人说话,只有枪械放在碎石上发出的咔嗒声。
他们跪在地上,举着手,脸上一律是空白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彻底抽空了魂魄之后才会有的空白。
西村是在另一个方向被包围的。
西村大队从太原北门外一路往北且战且退,掩护主力突围。
但主力已经不存在了,他们掩护的是空气。
孔捷的独立团咬得很紧,西村每退一段路就要留下几个人打阻击,那些留下的人大部分都没能回来。
撤到一片松林边上的时候,他身边已经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兵。
弹尽粮绝。
子弹每人平均不到三发。
手榴弹只剩两颗。
机枪早打光了——枪管打红了没有备用管,机枪手把机枪拆了,零件扔进了山涧里。
西村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把弹匣退出来看了看,还剩两发子弹。
他把弹匣重新推进枪里,对手下的士兵说:“把枪都放下。”
士兵们看着他,没动。
西村站起来,把腰带上的枪套解下来,掏出自己的手枪——那是一把南部十四式,跟了他好几年,枪柄上磨出了包浆。
他卸掉弹匣,拉开枪机,一粒一粒退掉子弹,然后把枪管、复进簧、枪机、握把一片一片拆开,一个一个零件扔进了山涧里。
金属零件在石壁上弹了两下,翻着跟头掉进涧底的水潭里,溅起几圈涟漪。
然后他从山涧边站起来,朝包围圈外面走去。
他的身后,二十多个士兵学着他的样子,把枪放下,有的拆了,有的就那么摆在地上。
西村走在最前面,军靴鞋底磨穿了,右脚的大脚趾露在外面,趾甲缝里全是泥。
他的军大衣被灌木刮得稀烂,棉花从破口里翻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碎石上踩得咯吱响。
看到第一个八路军战士的时候,他把双手举过头顶,什么也没说。
那个战士端着枪,看了他半天,喊了一声:“放下武器!”
西村站在原地,手没有放下来。
他身后的二十多个士兵也把手举起来了。
方东明骑着马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马是从鬼子手里缴获的,一匹栗色的骟马,蹄子很稳,上山下山都不打滑。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把缰绳丢给警卫员,往山上走。
山坡上到处都是弹坑和尸体,松树的树干上嵌满了弹片,用手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
空气里的硝烟味还没散尽,和松脂的气味搅在一起。
李云龙蹲在山顶一棵松树下,旁边躺着岗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