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方向的消息,比孔捷的脚程还快。
独立团和新四团出发后的第四天,晋北的山路上就开始有人传——八路军的大部队北上了。
消息传得邪乎,有的说一两万人,有的说三四万人,还有的说八路军从绥远调来了骑兵,马蹄子把山路都踏平了。
老百姓添油加醋,伪军心惊胆战,鬼子的情报系统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把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一股脑儿吞进去,又一股脑儿吐出来,送到了太原城里。
岗村宁次接到第一份相关情报的时候,正在吃晚饭。一碗米饭,一条烤鱼,一碗味噌汤。他放下筷子,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把电报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谣言。”他说,“方东明在太行山里只剩一口气了,哪来的两三万人?哪来的骑兵?”
参谋立正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但第二天,又来了三份电报。
第一份,忻州以北二十里的一个据点遭到袭击,守军一个中队被打残,弹药库被炸毁。袭击者穿着八路军军装,兵力约一千人。
第二份,雁门关以南十五里的一个运输队被伏击,十几辆大车全被炸毁,押运的一个中队伤亡过半。袭击者装备精良,有机枪和迫击炮。
第三份,代县县城外围的伪军哨站被人端了,一个连的伪军被缴了械。哨站的人在投降前拼死发出了最后一封电报,只有几个字:“八路主力北上,目标是——”
电报到这里就断了。
岗村宁次把三份电报摊在桌上,一碗米饭已经凉透了,烤鱼上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膏状物。
他没有再看那些饭菜,只是盯着那三张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忻州、雁门关、代县。”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红笔把这三个地方圈出来。三个圈连成一条线,从南往北,直直地指向大同。
参谋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司令官阁下,袭击的方向确实是在往北延伸。
兵力规模也在增加——第一次一千人,第二次有机枪和迫击炮,第三次已经开始清扫外围据点了。这不像是打游击,像是为大规模进攻做准备。”
岗村宁次把红笔摔在桌上,啪的一声,笔杆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疯了吗?”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到两万人,缺粮缺弹,怎么敢打大同?
大同城里有两千守军,北面绥远还有一个混成旅团,三天就能南下增援。他打大同,就是自投罗网。”
参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但方东明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岗村宁次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地图上那三个红圈,沉默了很久。
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直觉——不是危险临近时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更深更冷的东西,像是深夜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作战室里,背后有人,但你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太行山西南麓,孔捷蹲在一个叫南岭口的小村子外面,嘴里叼着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在夜色中一明一灭。
他身后,独立团的九百多个战士散在村子里和村外的山沟里,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已经裹着大衣睡着了。
缴获的物资用麻袋装着,堆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像一座小山。
四天,他们打了三个据点,劫了一个运输队,缴获的弹药和粮食够独立团吃半个月。
马长河从村外的暗哨位置跑过来,蹲在孔捷旁边,压低声音说:“团长,北边和东边都传来消息了。
新四团昨天夜里在代县外围端了两个哨站,动静闹得比咱们还大。张大彪让伪军俘虏到处传,说八路主力要打大同——现在整个忻州以北的伪军都在传。”
孔捷磕了磕烟灰:“行。鬼子那边有没有动静?”
“有。侦察兵说太原方向过来的传令兵增加了,电台信号也比平时密。忻州和代县的鬼子正在收缩兵力,把外围的哨站都撤了,全部缩进县城里,加固城防。”
马长河顿了顿,“还有个情况——雁门关方向来了鬼子的骑兵,一个中队,一百多匹马,正在忻州以北搜索咱们的行踪。”
“骑兵。”孔捷重复了一遍,把烟袋收进怀里,拿起靠在树根上的步枪,“骑兵不好打。跑得快,火力猛,打了就跑不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马长河说:“今晚不打了。告诉各营,往西北撤二十里,找个山坳藏起来。
明天侦察兵撒出去,摸清楚骑兵的规律。骑兵也是人,也要吃饭喝水,也要走山路。找到他的路子,再打。”
马长河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孔捷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北面那一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山脉。山的那边就是大同,再往北是绥远的草原。
他在心里盘算着——方东明给他的任务是造势,不是真打大同。现在势已经造起来了,鬼子的注意力正在被往北拉。
用不了多久,岗村就会做出判断,调动援兵。那时候,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但他不能撤得太早。撤早了,鬼子会起疑;撤晚了,骑兵会咬上来。这个分寸,比打仗还难拿捏。
黑风峡的勘测用了整整三天。
方东明对伏击战的要求精确到了每一步。他不光要打赢,还要打歼灭——一个联队的援军,放进黑风峡,就不能再放出去。所以他亲自带着陈安和侦察兵,在黑风峡走了三天。
黑风峡在青石岭以北二十里,比青石岭更长也更窄。两侧全是悬崖峭壁,石壁足有几十丈高,刀削斧劈一般,从谷底往上看,天只剩下一道窄窄的缝。山谷很长,足有七八里,最窄处只有十几米宽。
方东明站在谷底,仰头望着两侧的悬崖。崖壁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松树从石缝里挤出来,树根像虬龙一样攀在岩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