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工兵连的战士就蹲在冻得硬邦邦的碎石滩上,按陈安画好的炸点剖面图分层塞药——谷底中层埋夯实药,两侧岩壁掏孔塞定向药,最顶上的松动药从悬崖腰上用绳子吊着人往下装。
铁镐敲在冻土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有人手上全是血泡,用布条缠了两圈接着干。
没有一个人觉得累,也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要把炸药埋这么多。刘大柱说得最直白:“团长说埋三层,就埋三层。他说的肯定比他妈神仙还准。”
方东明再一次到黑风峡,已经是六天后了。孔捷和张大彪领着各自的部队,悄无声息地从北线撤回,连夜隐蔽进了提前指定好的伏击位置。
陈安远远看见两个人从山道上走来——人瘦了两圈,肩胛骨从军装里顶出来,眼窝凹得能塞进半个拳头,但走路还是虎虎生风,脚底板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孔捷走在前面,身上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肩膀上那一枪擦伤用绷带随便缠了两圈,血迹渗出来干了又湿。
张大彪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脚底板全是血泡,但他那张被山风吹得通红的大脸上挂着一个极不相称的笑——那是干了漂亮活儿之后才有的笑。
方东明正蹲在谷底和工兵连一起塞炸药。他把手里最后一块油纸按进药包之间的防潮夹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看着两个人走过来。
两个人走到他面前,立正。孔捷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收进怀里,说:“支队长,独立团和新四团,全部到位。
沿途打了四个据点、劫了两个运输队,丢在路上的假军装被鬼子捡了,追着咱们的骑兵被引到代县北边的一片乱山里转了三天的圈,还没绕出来。”
张大彪补充道:“电台监听到了鬼子的电报——娘子关那个联队接到了调动命令,已经在集结。
从娘子关去大同,他们最保险的路线只有走大路抄近道,抄近道就无论如何绕不开黑风峡。”
方东明点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他转过身,看着黑风峡两侧的悬崖。
悬崖上的松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松针上挂着的露水被初升的太阳照亮,像一树一树的碎银。谷底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和远处刘大柱砸铁镐的叮当声。
但在这安静下面,埋着三层炸药,架着四挺机枪,插着两千根用药水泡过的竹签子。这道口袋,已经扎好了。
岗村宁次的命令是在当天下午下到娘子关的。
传令兵骑着摩托车从太原出发,沿正太线一路往东,扬起漫天黄土。
命令上写得明明白白:娘子关驻军第132联队,火速北上增援大同。务必于三日内抵达,不得延误。
联队长叫古井,大佐军衔,五十出头,五短身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是从预备役重新征召的老军官,在山西打了两年治安战,对太行山的地形谈不上多熟,但辎重队和骡马该走哪条路他心里门清。
古井接到命令后,在地图上看了一眼,很快选定了行军路线——从娘子关往北,走大路,抄近道,必须穿过黑风峡。
他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的。地图上标注着峡谷的宽度、长度、两侧的山高,数据规规矩矩,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唯一犯嘀咕的是这条路太窄,部队拉不开,但他转念一想——八路军主力都在大同方向,沿途又是日军控制区,哪来的伏击?带着一份自信,他把地图折好,下令集合。
当天傍晚,三千多鬼子在娘子关城外列队完毕。古井骑在马上,拔出军刀,指着北边黑沉沉的山脉:“目标大同。全速前进。”
三千多双军靴同时踩在碎石路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队伍拉得很长,前面是步兵,中间是炮兵骡马队拖着六门步兵炮,后面是辎重队几十辆大车满载弹药和粮食。
车轱辘碾过山路,灯火在夜色中蜿蜒,浩浩荡荡。古井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黑压压的山影,心里盘算着:三天之内赶到大同,把那些泥腿子赶出城去,然后回太原邀功。
他伸手摸了摸了上衣内袋——那里装着三天前进剿野猪岭时搜到的“证据”,几个八路弹壳和一张烧剩半角的太原支队番号布片。他觉得自己这把牌抓得够稳。
他不知道,他前方三十里处的黑风峡里,方东明正在谷口的大石头后面,等着他。
太原城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外围据点一个接一个地失联,运输队不敢发车,雁门关方向的巡逻骑兵在代县北边兜了三天的圈子还没回来。
关东军的山地部队被一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八路部队牵着鼻子往南越走越远,沿途捡到的破鞋烂布越来越多,但一个活的八路都没抓到。
整个太原的日军守备队像一台被掐断了信号线的机器,各个零件还在转,但谁也搞不清别的零件在干什么。
作战室里,参谋们开始小声议论——方东明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北边打得那么凶,主力却找不到?
为什么山地部队捡到的全是破鞋?为什么黑风峡这种要命的地形,北上增援的必经之路上,从始至终没有一兵一卒去攻占?
有人在地图上把最近半个月的所有遭遇标注出来连成线,结果那几条线缠在一起,指向一个模糊的圆圈——那个圆圈的中心,正好是黑风峡。
参谋长看着地图,沉默了很长时间。参谋们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把地图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所有人说:“古井联队已经出发了。”
古井联队的行军队列从娘子关出发后,一路往北推进得很快。
经过阳泉以北至盂县的第一天,沿途没有任何异常——盂县据点安然无恙,巡逻队按时换岗,路边村庄的老百姓远远看见日军就躲进山里,和往常一样。
古井在盂县和当地守备队长握了手,补给了饮水和草料。当晚部队在盂县以北十五里处扎营,夜间放了两道警戒线,一夜无事。
第二天中午,队伍穿过寿阳以西最后一片平原,进入太行山腹地。山区公路在这里开始变窄,两侧的山包逐渐升高,从丘陵过渡到峡谷。
古井在马上摊开地图看了看——前方三十里就是黑风峡。他仰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山上全是密密的松林,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
副联队长骑马赶上来,压低声音提醒他:这地形太好了,太适合打伏击。北边八路在打大同,西边山地部队在搜山,按理说这里不可能有主力——但这条峡谷还是让他心里不踏实。
古井想了想,出于谨慎还是下了命令:侦察小队先出发,搜索峡谷两侧山体。
部队就地休整,等侦察兵回来再走。侦察小队在松林里爬了一个多时辰,累得呼哧呼哧直喘。
他们检查了几个制高点,扒开灌木看,看到的只有裸露的岩石、厚厚的松针、几处废弃的老猎人窝棚。
每到一个高处,从他们的视角往上看,石壁上的机枪平台被碎石伪装成天然岩檐,几乎和山体融为一体;
脚下的乱石滩和别的山沟没有任何区别,连陈安新埋下去的炸药都做了气味掩盖。
侦察小队长用望远镜反复扫了好几遍,最后把望远镜收进怀里,下山回禀: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方东明给他们的命令是:不准暴露,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到谷底的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谁咳嗽一声都可能前功尽弃。
古井听到侦察回报,完全安心了。他收起地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下令继续前进。
方东明从崖壁上一处伪装岩檐的缝隙里收回望远镜。
他已经两个时辰没有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他身后两侧山坡的松林里,趴着六个团的主力——新一团、独立团、161团、163团、新四团、新五团,一万多人趴在冻得硬邦邦的山地上。
李云龙把那把缴获的冲锋枪换了个新弹匣,关大山吊着左臂蹲在他边上,右手握着驳壳枪的指节发白。孔捷在山谷中段的机枪平台上,用松针盖住了枪管。
林志强吊着胳膊趴在松针堆上,步枪标尺调到三百米。高明和张大彪分别在峡谷出口和入口附近,负责断尾和封口。
陈安蹲在工兵连的战士旁边,手里攥着引爆器的T形手柄。
整个黑风峡像一根被压紧了的弹簧,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露水从松针上滴下来,落在战士们的后颈上,冰凉的,但没有一个人动。
队伍前头已经走进了谷口。土黄色的队列在窄窄的山路上一排一排地往里涌,骑兵的马蹄声、步兵炮的炮车轮碾压碎石声、辎重队赶车人甩鞭子的吆喝声、鬼子兵边走边聊的嘈杂声——全都在狭窄的石壁之间来回碰撞放大,混成一锅嗡嗡作响的粥。
方东明慢慢举起了右手。那只手停在半空中,五指并拢,纹丝不动。
三千多鬼子全进来了。从陈安的方向往下看,谷底那一片土黄色的人潮把整条峡谷塞得满满当当,骡马拖着炮车挤在最窄处车轱辘卡在石头缝里拉不出来,赶车人甩着鞭子骂骂咧咧。
步兵被堵在炮车后面开始不安地探头往上看——他们看不见人,两侧的松林在正午阳光下像一堵墨绿色的墙,安静得瘆人。
方东明的手猛地向下一劈。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