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的部队从正面涌上来。
昏暗下来的天光里,看不清有多少人,只看到一片土黄色的影子,像潮水一样涌过山涧的转弯口。
最先冲上来的是一个军曹,刺刀直直地朝马长河胸口捅来。
马长河往旁边一闪,刺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他一刀捅进了那鬼子的肚子。
血喷在他脸上,他一把推开那具身体,把刀拔出来,朝下一个扑来的鬼子捅过去。
一个鬼子从侧面捅过来,刺刀扎进了他的大腿。
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握着刺刀把那鬼子捅倒后,用刀拄着地撑住身体,又站直了。
“营长!”身后的战士喊道。
“别管我!”马长河吼了一声,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守住山口!”
一个战士倒下了,两个战士倒下了。
最后几个战士围在一起,背靠着背,刺刀朝外,像一群被狼群围住的山羊。
子弹打光了,刺刀捅弯了,他们用手榴弹。
拉开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几个人抱在一起。
爆炸声在山涧里回荡了很久。
烟雾散去后,山口的转弯口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碎石上散落的几个弹壳和被冲击波削断的灌木枝条。
西村踩着碎石走到山口的转弯口,蹲下来,捡起一把被炸弯的刺刀。
刺刀上沾着血,刀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马长河”。
刀柄的木头被手榴弹的弹片削掉了一块,握在手里已经硌手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
他拿着那把刺刀,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山口尽头那条往东延伸的山路。
八路军的主力已经从那条路上走远了。
他身后的队伍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山风刮过岩石的呜咽声。
他没能截住方东明的主力。
这两个时辰,他的山地部队被钉死在这道山口,打得伤筋动骨,而方东明从这里向东又走了很远,已经超出了他能够追击的范围。
他把刺刀插进脚下的碎石缝里,转身对传令兵说了一句,声音像是被山风刮碎了,传令兵没听清,侧着耳朵等他重复。
他没有再说。
只是紧了紧挎包的带子,朝山涧外面走去。
方东明在转移途中接到了孔捷的联络。
一个侦察兵追上了他的队伍,从后山跑上来,满身是土,嘴唇干得全是血口子。
方东明停在一棵大树下,灌木丛把山顶的月光遮得七零八碎。
他听完侦察兵的汇报,沉默了片刻。
“两个排——全没了?”
侦察兵低着头,没有回答。
方东明把手里的地图缓缓折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洗了太多遍的衣服。
他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不是没有话,是说不出来。
折好地图,收进怀里。
然后转过身,对吕志行说:“告诉孔捷——继续往东撤。马长河用命换来的路,咱们不能把它再丢了。”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发报。
孔捷收到命令的时候已经撤到了狼牙口以东十里的一条山沟里。
独立团的战士们散在沟底,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分干粮,有的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放着马长河那把被炸弯的刺刀。
刀是撤退时几个战士从碎石堆里捡回来的。
他们从地上捡起这把刀的时候,没有一个说话。
孔捷接过来,握在手里,也不说话。
马长河是他从平皋镇带出来的,跟了他三年。
三年里马长河从新兵蛋子当到了营长,每一次冲锋都跑在最前面,每一次断后都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
他受伤从不吭声,被子弹擦掉一层皮还要跟人说笑。
他最后跟孔捷说的那句话是:“团长,我跑得快。我先不跟你们走,我等会儿自己追上来。”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只是多留一个时辰就能赶上来归队一样。
孔捷把烟袋掏出来装上烟丝,点着,吸了一口,把烟缓缓吐出来。
白色的烟雾被山风一扯就散了,很快就看不见了——像早晨山口转弯处的硝烟一样。
他站起来,对剩下的战士说了声:“走。别让他们的命白丢。”
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沙哑。
他把刺刀插在腰带里,带着独立团继续往东撤。
方东明的主力在穿越最后一道封锁线时,遭遇了鬼子的巡逻队。
那是一个小队的骑兵,从太原方向顺着山路往北搜索,正好撞上了林志强161团的侧翼。
林志强吊着左臂在队伍最外围,听到马蹄声最先反应过来。
他把棍子拄在两腿间,单手架稳步枪,瞄准最前面那匹马上的骑兵打了一枪。
子弹打在钢盔上,当的一声清脆响,那鬼子从马上摔下来,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惊马拖着跑了老远。
骑兵小队没有继续往前进,而是原地散开下马还击。
方东明没有时间跟巡逻队纠缠。
陈安带着工兵连从后面赶上来,在一处狭窄的悬崖边埋了六包炸药连续引爆,硬是把一段塌方的石壁炸出一个豁口。
炸药炸得碎石飞进万丈深渊,落了好久才听到谷底传上来的一声闷响。
几万人的队伍从那个豁口里鱼贯而出,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黑暗中混成一片低沉的呜咽。
老百姓推着独轮车,轮子卡在碎石缝里,后面的人就帮着推,嘴里骂着娘手下却不敢停。
战士们抬着担架,抬得满手是血泡也不敢放下来——担架上是重伤员,放下来就可能再也抬不起来。
林志强带着161团殿后,站在豁口旁边的一个小土包上,端着步枪一枪一枪地点射,把追上来的两个鬼子骑兵打倒了,后面的不敢再追,只是远远地放枪。
子弹打在他脚边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他没有动,只是换了个弹夹,继续打。
等最后一个战士通过了豁口,他才扶着身边副连长的肩膀撤下来。
大部队翻过一道山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李云龙在山顶上停下来,拄着枪回头往南望了一眼。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片黑压压的太行山上,山脊像一条条趴在地上的巨蟒,绵延到天边。
远处鹰嘴崖方向有隐隐的火光。
那是宫本联队在搜查废墟时点的营火。
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
远远看去,像一颗钉在天边的星,又像烧完了柴只剩残火的灶眼。
关大山站在他旁边,左腿被弹片擦了一下,用绷带缠着,步枪拄在手里当拐棍,也跟着朝那个方向望。
李云龙把叼着的草棍吐掉。
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这根草棍,咬得稀烂。
他擦了擦脸上的灰和汗,说:“走吧。”
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