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马长河也不急,跟在他旁边,边走边说:“团长,我是山里长大的。我们那个村在吕梁山,翻三座山才到乡里。我跑得快。你信我。”
孔捷停下来,看着马长河。马长河又说:“让我留下。顶他狗日的两个时辰。你们先走,我追上来。”
孔捷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一丝看淡生死的笑意,过了好几秒,才说:“这次你要多少人?”
马长河说:“两个排。”
孔捷沉默了一会儿:“两个排不够。西村有一个大队。”
马长河把绑腿最后一圈勒紧:“山口窄,他也展不开。两个排够了。”
孔捷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自己身上最后一个缴获的罐头从挎包里摸出来,塞进马长河的挎包里。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指点给马长河看:狼牙口就在前方不到三里,山口极窄,两侧崖壁陡峭,进去之后只有一条弯道能通到另一侧的山脊。守住了弯道,就守住了山口。
“两个时辰。”他说。
马长河立正:“是。两个时辰。”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听起来很有把握。
孔捷带着独立团的主力继续往东撤了。走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马长河正蹲在路边,把两个排的四十多个人聚到一堆,拿刺刀在地上画着什么,手指东一下西一下地戳着,像是在安排作战点位。
他的背影在大山面前显得格外单薄,沉稳又坚定。
狼牙口的山涧入口极窄,两侧的崖壁刀削斧劈般耸立,壁面上挂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攀在石缝里,像虬龙一样。
山口最窄处只有不到二十米宽,进去之后是一道弯曲的山涧,两侧的崖壁更高,抬头只能看见一道窄窄的天缝。
崖壁上渗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把下面的碎石滩打得湿漉漉的。
马长河站在碎石滩上,仰头把周边地形扫了一圈,很快选定作战位置。
一挺机枪架在弯道左上方一个天然凹陷的石窝里,前面码了石头当胸墙。另一挺机枪架在弯道右侧,利用树木和灌木丛做掩护,隐蔽身形。
两挺机枪交叉封锁弯道全部路线。他收拢外围警戒哨,统一编入主阵地,集中分发手榴弹,划分作战分工。
“记住,”他对战士们说,“不要乱打。放他们进弯道再打。进了弯道,他们挤成一团,咱们打起来不费子弹。”
二排长蹲在他旁边,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兵,脸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手上布满裂口。
他往山涧下面看了看,问:“营长,这山口能守多久?”
“两个时辰。”
二排长点点头,不再多言,心中已然清楚其中分量。
西村的山地部队在正午过后追到狼牙口。
西村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方地形。狼牙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眼便能看出是绝佳伏击地点。
想要拦截八路军主力,必须从此处通行,贸然进军,极易遭受重创。
“侦察兵,上去看看。”他立刻下达命令。
两名侦察兵轻装前行,凭借娴熟的攀岩技巧,顺着崖壁缝隙向上攀爬,动作灵活轻巧。
马长河趴在阵地之中,静静注视着上方动静,低声吩咐身旁机枪手按兵不动。
侦察兵攀爬至中途,马长河当即下令开火。
机枪骤然轰鸣,瞬间击倒两名侦察兵。一人直接坠落谷底,另一人慌忙躲藏,不敢轻易挪动。
火力顺势封锁山口入口,将来势汹汹的日军先头小队死死压制,无法前进一步。
西村看清局势,脸色阴沉,心知已然踏入伏击圈。
“迫击炮。”他冷声下令,“把他们轰下来。”
日军迅速架设迫击炮,调整射击角度,炮弹接连朝着崖壁阵地轰击。
山石碎裂滚落,烟尘漫天飞舞,马长河迅速转移机枪位置,持续进行阻击。
飞溅的碎石砸伤他的左腿,简单包扎过后,他依旧坚守阵地,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战斗持续将近一个时辰,日军接连发起三次冲锋,全部被顽强击退。
弯道处横躺大量日军尸体,阵地也在炮火轰炸下变得残破不堪。
长时间作战过后,部队弹药消耗殆尽,机枪彻底停火。
“营长!没子弹了!”机枪手焦急大喊。
马长河目光坚定,高声喝道:“扔石头!”
石块纷纷从崖壁滚落,狠狠砸向下方日军,短暂阻挡敌军进攻步伐。
日军很快调整战术,派遣攀岩部队从侧面迂回偷袭,悄悄摸上崖壁阵地。
马长河引爆最后一枚手榴弹阻拦敌人,却抵挡不住源源不断冲上前来的日军士兵。
战线彻底失守,双方展开惨烈近身肉搏。
一名年轻战士怀抱炸药,毅然冲向敌军阵营。纵使身受重伤,依旧奋力前行,最终引爆炸药,与敌人同归于尽。
惨烈的场面刺痛马长河的双眼,他强忍悲痛,奋力拼杀。
弹药、石块全部耗尽,身边战士尽数负伤,日军大批涌入弯道。
马长河缓缓站起身,余下几名战士紧随其后,众人握紧手中枪械,准备拼死一战。
马长河回望远方,确认主力部队已经安全撤离,心中再无牵挂。
他端起没有子弹的长枪,高声怒吼:“冲!”
四十余名战士,死守两个时辰,拼至弹尽粮绝。
一颗子弹穿透马长河胸膛,鲜血瞬间浸染军装。他单膝跪地,依靠刺刀勉强支撑身体。
身边战友尽数倒下,阵地之上伤亡惨重。
马长河接过最后一枚手榴弹,拉燃引线,几名幸存战士紧紧相拥,一同奔赴绝境。
巨大的爆炸声回荡山谷,硝烟散尽,阵地之上满目疮痍。
西村穿过弯道,俯身捡起一把弯曲的刺刀,刀柄之上刻着马长河的名字。
他终于知晓阻拦自己许久的对手,心中满是沉重。
整整两个时辰,精锐山地部队被死死牵制,彻底错失追击时机,八路军主力早已远去。
他沉默片刻,沉声吩咐传令兵:“给司令官发报——未能截住方东明主力。八路军已往太原以东方向转移。”
方东明行军途中收到战况消息。
侦察兵满身尘土,匆忙赶来汇报狼牙口战况。
方东明等候多时,听闻马长河全军断后牺牲,久久沉默不语。
他缓缓收好地图,神色凝重,沉声吩咐部下:“通知孔捷,继续向东撤退。切勿辜负兄弟们用性命换来的生路。”
孔捷收到指令,率领部队休整前行。
全军上下听闻噩耗,气氛低沉肃穆,人人心情沉重。
战士悄悄取回那把刻着名字的刺刀,交到孔捷手中。
孔捷看着刺刀,想起一路相伴的马长河,内心悲痛万分。
他默默将刺刀贴身收好,起身望着疲惫伤感的众人,声音沙哑有力:“出发。不要让英雄白白牺牲。”
队伍再度启程,山谷之中只剩沉重的脚步声。
大部队行至封锁线附近,意外遭遇日军骑兵巡逻队。
林志强率先察觉动静,抬手开枪,击落领头骑兵。
双方立刻展开交战,枪声骤然响起。
方东明不愿在此拖延时间,当即下令开辟通路。
陈安带领工兵连,快速在崖壁安放炸药,做好爆破准备。
一声巨响,石壁炸开宽阔通道,漫天烟尘四散开来。
数万军民立刻有序通行,队伍浩浩荡荡,匆忙向前赶路。
林志强亲自带队殿后,奋力阻击追兵,掩护所有人安全通过通道。
等到最后一名人员顺利撤离,他才紧随队伍离开。
夜幕缓缓降临,大部队成功翻越山脊,彻底脱离危险区域。
李云龙驻足山顶,回头眺望远处山峦。
望着鹰嘴崖方向隐约闪动的火光,心中感慨万千。
关大山轻声开口,催促众人赶路。
李云龙回望整片苍茫太行山,回忆起一路并肩作战的战友,心中满是怅然。
他收敛心绪,转身带队前行。
夜色笼罩群山,大军向着太原方向稳步前行,连绵脚步声,久久回荡在山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