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禹接过了那本手札。
封面上那道被捆缚在铁砧上的女性人形让他多看了两秒,但他没有对此做出评价,只是翻开了手札,继续往后看去。
第二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字迹工整,笔锋间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像是书写者在落笔的每一刻都在斟酌用词,生怕遗漏或曲解了任何一个细节。
看得出来,这应该是复印本,可能是根据原本直接使用魔法复制下来的,所以可以说是一比一还原。
白禹扫了几行后,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白语》,就像是论语一样,记录了白禹的言行记录的手札。
准确地说,是娜维娅以弟子的视角,将白禹在这个世界中生活,战斗,教导巫师的过程中所说过的话,所做过的事,逐一记录整理而成的文本。
白禹随意翻了一页,看到了这样一段文字。
『救主降临之初,行于焦土之上,见巫师之民离散,如羊群失其牧者。
救主驻足而观之,七日不言。
至第八日,救主召众人至前,言曰:
“吾曾行于诸世之间,观无数文明之兴衰荣枯。强者凌弱而不自省,弱者自弃而不自救,秩序既崩,无人拾之,此乃诸世之通病也。”
“此间亦然,修士会假铁冠大君之圣名行杀伐之实,而尔等怀苟全之念弃同胞于火海,强者暴其虐,弱者安其怯,二者皆非正道。”
“吾本无意涉足此间之事,盖吾不过行路之客,此世之兴亡,于吾如浮云过目。”
“然吾于尔等之中见一物,此物于诸世之间亦弥足珍贵,不可多得。”
众人问曰:“是何物?”
救主答曰:“尚未熄灭之火种。”
“尔等受践踏,受驱逐,受焚烧,受出卖,然仍有人于暗中授经传道,仍有人于废墟之中收容孤弱,仍有人于必死之境回身御敌。”
“此即火种,火虽微而薪不绝,则终有燎原之日。”
“吾为此火而留,非为救赎尔等,乃欲观此火种终将燃成何等光焰。”
众人闻言,皆伏地叩首。』
白禹看着这段文字,冥想了一下,还真给他想起来了。
他记得这些话,这确实是他说过的。
那是他初临此世时对巫师们所做的第一次正式讲话,彼时的他只是以观察者的身份降临,原本并没有打算介入这个世界的纷争,但在行走了七日之后,他改变了主意。
原因正如手札所记,他在这些巫师身上,看到了一颗尚未熄灭的火种。
白禹继续往后翻。
『第一次巫火战争前夜,诸贤座于城中议战,众议纷纭,莫衷一是。
有主战者曰不可退让,有主和者曰不可力敌,争辩至深夜而不决。
救主默坐于上首,久不发一言。
至子夜,众人力竭而止,救主方启口,言曰:
“尔等所争者,非战与和之辨也,乃生与死之抉也。尔等所惧者,非修士会之兵锋,乃抉择之后所需承受之代价也。”
“然尔等未悟一事,不做抉择,其本身即为最重之代价。”
“修士会不因尔等之犹豫而止步,今夜尔等若不自决,明日便由修士会替尔等而决。”
“而修士会之决,从古至今,唯有一途。”
众人寂然。
救主起身,立于舆图之前,以手指划过山川城池,运筹决策,一夜之间定下全盘战略,其谋之深,其虑之远,非凡人之智所能及。
星辉记曰:是夜,吾师目中无悲无喜,唯有洞彻万事的平静,如观棋局之人,虽身在局中,其心已在局外。』
白禹的目光在最后一段上停留了两秒。
“如观棋局之人,虽身在局中,其心已在局外。”
这句话是娜维娅的批注,不是他说的,但不得不承认,她观察得很准确。
他当时确实是这种心态。
以一个行遍诸世的观察者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的战争,他的内心并没有多少属于人的愤怒或悲悯,更多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
他在看这些巫师能走到哪一步,能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能在多大程度上守护住自己的火种。
白禹又翻了几页。
『有叛者潜于军中,窃军情以售修士会,事发,众怒欲诛之。
救主止之,命缚叛者于营前,亲审之。
叛者泣告曰其妻儿为修士会所执,若不从则阖家俱焚。
救主闻之,久默不语。
而后谓众人曰:
“尔等欲诛此人,吾问尔等,其罪在何处?”
众人曰:“叛军通敌,罪当万死。”
救主曰:“然也。然吾再问,牧者遗其羊于野而不顾,狼来而羊走,其罪在羊乎?在狼乎?抑或在牧者乎?”
“此人之亲眷随军而行,其安危系于吾等之肩,今为敌所执而吾等不知,此乃牧者之失,非羊之过也。”
“诛一叛者易,除其根由难。今日此人因妻儿而叛,若不绝此源,明日便有十人,百人步其后尘,诛之不尽也。”
遂命释叛者,遣精锐潜入敌后营救其家小,三日后果将其妻儿救出。
叛者叩首泣血,誓以余生相报。后于第一次巫火战争中力战殁于前阵,死不旋踵。
自此,救主立护亲之制,凡追随者之亲眷,皆受庇护,与战士同衣同食,不得有缺。
星辉记曰:吾师尝言,治人先治心,治心先治因。不究其因而罚其果,此庸者之政也。吾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这时,萨娅也注意到了白禹手中的手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是......《救主至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