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推进了多久。
在灵魂层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日升月落，没有钟表滴答，只有永恒的灰暗和脚下不断向下延伸的通道。
若不是身后的光带还连接着物质层，白禹他们恐怕早就迷失在了这无穷无尽的杀戮中。
白禹估算了一下，从露天甲板到现在，他们大概杀穿了七八层楼的深度，击杀的潜意识化身已经超过了三百个。
三百多份怨念。
全在他身上。
暗色纹路已经从手背蔓延到了小臂，偶尔会攀上脖颈，又缩回去，像是涨潮退潮。
万象灵枢还在运转，但转速明显慢了，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行的发动机，虽然还没有熄火，但每一声轰鸣都带着一丝不该有的杂音。
这时候就展现出万象灵枢与万象冥想法的优越性来了，换做修行区区顶尖冥想法的术士来，估计已经趴窝了，这是不以意志为转移的事情。
白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渊昼拄在地面，借着杖身的支撑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在喘气，而更像是在闭目养神。
现在这支小队的主心骨就是他，若是他展现出疲态，难免会影响士气。
身后的走廊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四具尸体。
那是刚才一支完整建制的天命联邦小队留下的，带队的是一个身穿暗金镶边军装的军官，手持双刃战斧，每一斧劈下来都裹挟着足以将走廊劈成两半的力量，无疑有三阶的实力。
这是他们进入灵魂层以来遇到的最强一波袭击。
白禹身上多了几道新添的伤痕，不算深，他用绿宝石浅浅治疗了一下就好了。
他甚至还有闲心思计算了一下这次消耗的灵性换算过来等于多少神州币。
“嗯，这是一枚5克拉的绿宝石，当时买的时候花了三万五，现在用掉了二十六分之一的灵性，也就是花了一千多块......嘶，还是铁好用啊......”
一边复盘着，白禹一边取出了一个绿环真气瓶，开始汲取真气回复状态。
林咲夜坐在白禹对面，书册摊在膝盖上，左手按着其中一页维持着最低功率的秩序领域，右手搭在白玫瑰的枪柄上。
刚才那波的军官太强了，铸力加持下的白禹单打独斗居然没能在第一时间解决他，缠斗中那个军官一度试图突破防线，是林咲夜在最后一刻用红蔷薇轰碎了军官的膝盖，给白禹创造了机会补上致命一击。
那是她第一次使用红蔷薇。
只开了一枪，但这一枪的时机和精准度堪称完美。
缇雅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双手捧着记忆贝，微光映着她半透明的脸。她的身体比进来的时候更清晰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越往深处走，莫比昂的灵魂浓度越高，对她的滋养效果也越强。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在之前的推进中已经成了常态，毕竟都不是话多的性格，有那聊天的功夫不如省点力气赶路。
但这次白禹打破了沉默。
倒不是因为他想说什么重要的事，纯粹是因为他感觉现在队伍的士气有些低落，作为队长他应该适当地活跃一下氛围。
“林副官。”
“嗯？”林咲夜抬起了头。
“我一直有个事想问你。”白禹看着对面的林咲夜，“你跟缇雅小姐，之前是怎么一下子处成那样的？”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
林咲夜微微一顿。
“就是你们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我能够感觉到你们的关系一下子变好了。”白禹补充道，“缇雅小姐那时候对谁都有戒心，唯独跟你走得近。我观察了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想明白。”
不远处的缇雅听到了这段对话，微微偏了偏头，银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心虚。
林咲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白禹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伸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显露出头上那一对小巧的角。
之前安检的时候，林咲夜就显露出过这对角，不过那时候白禹没多问。
“我跟她说了我的身份。”林咲夜把棒球帽丢到一边，说道，“魅魔混血。”
还真是混血。
而且，居然是魅魔混血么？
白禹有些意外。
感觉没有那股魅劲。
“那天缇雅清洗身体的时候，我看她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所以就摘下了帽子。”林咲夜看了缇雅一眼后，接着说道，“鲛人虽然是神寰三大眷族之一，但终究有着一条界线。被接纳，但不被完全接纳。被信任，但不被完全信任。在深海自治领之内她们是自己人，出了自治领就是客人，永远是客人。”
“这种感觉我很熟悉，所以，我用共同的处境让缇雅小姐愿意相信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像是在说自己为什么能够取得缇雅的信任，但是却更像是在说自己。
异类。
与缇雅一样的异类。
白禹看着林咲夜。
那对小小的角在灵魂层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暗光，跟她清冷的眼神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和谐。
虽然白禹不是很清楚无想庭对于混血的态度，但想来即使不带有色眼镜，也难免有所区分。
难道这就是林副官之前说她通不过裁决官政审的原因？
白禹没有追问，关心队友是一回事，但窥探队友的私人生活就是另一回事了。
“明白了。”白禹如此说道，然后把空了的真气瓶放回终梦殿，尽显节俭本色，“休息够了，继续走吧，我们得抓紧时间。”
三人重新出发。
接下来的几层画风又变了。
不是变得更扭曲了，恰恰相反，空间的扭曲程度在减轻，走廊不再莫名其妙地弯折，楼梯也不再循环往复，房间的门打开后基本都能通向它该通向的地方。
但压迫感在增强。
一种从四面八方缓缓挤压过来，像是整个海底都压在了头顶上的窒息感。
缇雅说过，越接近核心，莫比昂的意志就越集中，空间反而会变得稳定，因为这里已经不是梦了，而是它的深层记忆。
梦可以是混乱的，但记忆是有秩序的。
哪怕是一头远古巨兽的记忆。
与此同时，潜意识化身的数量也开始暴增。
不再是小规模遭遇战，而是二十个，三十个，甚至四十个一波的集团冲锋。
这些化身的装束也越来越统一。
深灰色的军装逐渐被暗金色和黑色取代，徽章越来越精致，武器越来越精良，阵型越来越严密。
沉锚行动的主力。
这些大概是猎杀莫比昂的最后阶段投入的精锐中的精锐，也是莫比昂记忆中最恐惧，最刻骨铭心的那一批猎杀者。
白禹不得不动用了更多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