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的身体依旧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但边缘的溃散已经停止了。
“暂时停下了,但只是暂时。”西尔维娅微皱眉头看了一眼塞缪尔,说道,“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就像无源之水,终究会消散,除非给她找个载体。”
白禹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然后转向了塞缪尔。
“塞缪尔先生,你是想杀人灭口么?”玄渊引而不发,白禹看着这位突然出现又突然说出莫名其妙话语的塞缪尔,眉头紧锁。
塞缪尔对白禹手中的玄渊视若无睹,平静地说道:“按照天命联邦的律法,一般而言,灵体不具备生命权,所以我这不能算是杀人灭口,她本来就已经死了,裁决官。”
“从登上不朽海神号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调查她了,现在我终于能够得出确切的结论。”
“缇雅,两年半前七海航运勘探队的成员之一,在裂隙深处进行结晶体采集作业时,与莫比昂的灵性残留产生了直接接触,灵魂被莫比昂的残留意志撕离了肉体。”
“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死了。”
缇雅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在听,虽然意识已经混沌了大半,但她还在听一个陌生人讲述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的死亡。
一个跟她同名但又不同名的人,似曾相识的人。
塞缪尔看着缇雅,棺材脸上毫无表情:“灵魂脱离肉体之后,正常情况下会在短时间内自然消散,但她的灵魂没有消散,也没有转化为怨灵,而是在某种极其罕见的巧合下,被莫比昂那庞大而混沌的灵格捕获了。”
“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鲸,身上附着了一只藤壶。缇雅的灵魂在破碎的边缘,本能地抓住了裂隙中唯一的实体,也就是莫比昂沉睡的灵魂。她为了维持自我的存在,不得不将自己的灵性频率调整到与莫比昂同步,从而附着在了这头远古巨兽的灵格之上。”
“在这两年半的时间里,她既是缇雅,也是莫比昂的一部分。这种关系并非寄生,更准确的说法是共生,莫比昂的灵格碎片维持着缇雅灵魂的完整性,而缇雅的灵魂反过来成为了莫比昂的灵格碎片在外部世界的载体。”
“正因如此,当她在不朽海神号,也就是莫比昂的新身体上时表现与常人无异,因为这不朽海神号也算是她的躯体。”
白禹回忆起自己与缇雅的接触,缇雅那时候确实跟正常人无疑,包括在浴室里的时候也是,身体十分健康鲜活。
塞缪尔顿了顿后,接着说道:“缇雅的灵魂就这样在裂隙附近的海域中游荡了两年多,灵魂残缺,记忆断裂,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为了维持自我认知的完整性,她的灵魂本能地构建了一个替代身份,缇希,她的妹妹。”
“这是灵魂的自我保护机制,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灵魂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涣散,但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的灵魂可以撑得更久,所以她成了缇希。”
白禹默默听着,心中将这个信息与此前的种种细节对照,逐渐联系在了一起。
如果塞缪尔所言为真,那么缇雅所讲述的一切故事,都是她基于残缺记忆自我补全的叙事。
她依旧保留着对那条裂隙中发生之事的恐惧,同时还保留着对姐姐的依赖,对妹妹的保护,于是,就有了这么一个合情合理的故事。
为了保护妹妹,她选择自己来调查真相,为了替姐姐找回公道,她将自己当做了深海自治领的调查员。
但还有一些细节问题,例如不朽海神号显然是将缇雅当成缇希来对待的,当时林咲夜帮白禹弄到的情报也是缇希的,若是缇希从头到尾都没登上不朽海神号的话,那就不应该会有她的资料。
就在白禹思考的时候,一旁的缇雅终于稳住了身形,深吸了口气后,看着在场的众人,尤其是白禹,颤声说道:“白禹先生,我想起来了。”
“我......确实是缇雅,我在两年半前,就已经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缇雅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边缘洇着淡蓝色的虚光,但她的眼神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
“我想起来了......一些碎片。”缇雅的声音还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裂隙......我记得裂隙,很黑,很冷,比深海还冷。”
“我们五个一起下去的。”
“姐姐说她来切割结晶体,让我在旁边辅助采集。”
缇雅的目光变得涣散,像是在看一段正在眼前重新播放的画面,“结晶体很大,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整条裂隙壁上全是,蓝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沉到了海底。”
“很漂亮。”
她说“很漂亮“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但那个弧度维持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然后姐姐开始切割,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就不对了。”
缇雅的鳃裂猛地翕动了一下,渗出了一丝虚幻的血雾。
“结晶体里面有东西,不是矿脉,不是灵性沉积物,是......意志。一种很老很老的,已经睡着了但没有完全死掉的意志。姐姐的刀碰到它的一瞬间,整条裂隙都在震。”
“我离姐姐最近,它......它从结晶体里伸出来了,不是手,不是触须,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裂隙本身活了过来,朝我扑过来——”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
“然后就是疼。”
缇雅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从来没有那么疼过,像是有人把我从自己身体里硬拽出来,不是拽胳膊拽腿,是拽灵魂,我能感觉到自己在跟自己的身体分开,像是撕布一样,一点一点地撕。”
“我想喊,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甲板上很安静。
连黄泽灵都没有插话,他的脸色从黑转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白,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
“我最后还记得的......”缇雅攥紧了记忆贝,指节泛着透明的白,“是姐姐的脸。”
“她在哭,缇娜从来不哭的,她是我们三个里最坚强的那个,但是那个时候她在哭,她抓着我的手,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我的手心里。”
缇雅摊开手。
记忆贝静静地躺在她半透明的掌心中,淡蓝色的微光还在亮着,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就是这个。”
“我不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太模糊了,但我记得她叫了我的名字。”
缇雅的声音在这里轻了下去。
“不是缇希。”
“她叫的是缇雅。”
“......这是我的名字。”
她抬起头,银蓝色的瞳孔里盈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灵体大概是流不出眼泪的。
“之后的事情我就不太记得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都没有,黑的,冷的,偶尔能感觉到海水的流动,偶尔能听到一些很远很远的声音,大部分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更久。”
“然后有一天,我忽然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在海里,手里攥着这枚记忆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缇希,我要去找姐姐。”
她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半透明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
“我真的以为我是缇希,我记得缇希的事情,她喜欢吃什么,她害怕什么,她小时候被海胆扎过哪根手指。这些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是现在想想......那些记忆更像是我作为姐姐记得的,而不是缇希她自己记得的。”
果然如此。
“那关于缇希的登船信息——”白禹看向了塞缪尔,这个问题缇雅自己解答不了。
“你想问缇希的身份资料为什么在不朽海神号的乘客名录上?”塞缪尔说,“答案很简单,是真的缇希。深海自治领确实向不朽海神号提交了一份鲛人观察员的登船申请,申请人是缇希本人。”
“但真正的缇希没有登船,因为她是私自申请登船的,还没来得及登船就被拦下了。我在登船前详细调查过七海航运相关的情报,那支勘探队相关的则是重中之重,因此专门通过终渊执事局的情报确认了这一点,然而,当我上船后,却见到了本不应在这艘船上的缇希,所以我才开始调查她。”
白禹恍然。
想来缇希是为了给自己的两个姐姐讨回公道才偷偷申请的。
这一家子真是名副其实的家人侠。
大姐明明自身难保也要把能保命的载体交给缇雅,二姐为了不让小妹承担如此重担将自己想象成了小妹,小妹更是一腔奋勇就往龙潭虎穴冲。
白禹将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看向了塞缪尔。
“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他说,“那么,你说让缇雅出手,具体是让她做什么?”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缇雅,又看了一眼白禹,似乎在判断该用什么样的措辞。
然后他放弃了斟酌,大概这对他的性格来说确实是太难了。
“消灭她。”
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修饰。
甲板上的气氛骤然变了,缇雅的视线黯淡了下去,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露出了解脱般的样子。
白禹其实已经隐隐有了预感,轻声说道:“为什么?”
“我之前说了,现在的她与莫比昂共生,身上携带着莫比昂的灵格碎片。”塞缪尔的语气跟念档案没什么区别,“而现在,莫比昂刚刚复苏,她对于莫比昂来说是一个重要的现世支柱,若是现在将她摧毁,那么就能够阻止莫比昂的复苏。”
“但时间要快,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等到莫比昂的灵魂稳固下来,即使再消灭她也没有意义。”
“所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消灭缇雅的灵魂,摧毁莫比昂的外部锚点,借此机会令它重新坠入沉寂,之后再由终渊执事局派遣舰队拆解龙骨中的骨骼,将不朽海神号无害化处理,彻底断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