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下意识地看向了白禹。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时候白禹应该开始一连串的问题了，对方的身份如何验证，行动中的分工如何安排，如果出现意外该如何应对，诸如此类。
他向来是队里最擅长在短时间内评估一个人可信度的人，几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问下来，对方的破绽就会自己浮出水面。
然而白禹在这时候却罕见地沉默了。
伊悯注意到了白禹的异样，她在心中微微一疑，但没有多想，既然队长暂时没有开口的意思，那就由她来问。
“夜伽罗小姐。”伊悯平静地开口了，“既然你是救主派的人，那我有一个疑问。”
“救主派曾经委托我们前往红蕨学院取回一件名为殉道者之志的圣物，当时的任务难度极高，我们是在红蕨学院与天霆骑士团交战的混乱中才勉强完成的。”
“以你的实力，完全有能力独自完成这个任务，为什么那时候不是由你去执行？还是说，那个时间点你还需要继续潜伏在赛林身边？”
夜伽罗闻言，想了想后，认真地答道：“很简单，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救主派的人。”
“我信仰的是救主，而不是那个由弥兰所建立的教派，我敬重弥兰的坚持，但我不受她的指挥，也不参与救主派内部的事务，我跟救主派之间更多的是一种......合作关系。”
“之前取回殉道者之志的任务，救主派没有通知我，我也是事后才得知的。”
她说完这段话后，看了一圈在座众人的表情，大概是察觉到了他们眼中还残留着的警惕与不信任，于是微微笑了笑。
“我知道各位很难相信我，这也很正常，毕竟我们刚刚认识。”
“不过，各位可以怀疑我身为巫师的人品，但请不要怀疑我对救主的信仰。”
“实不相瞒，我的父亲夜崔斯，就是当初背叛了救主的十三贤座之一。”
此话一出，众人微微一惊，赛林是夜崔斯的弟子，夜伽罗是夜崔斯的女儿，那岂不是......
然而，还没等他们多想，夜伽罗的下一句话就让他们更震撼了。
夜伽罗幽幽地说道：“这三百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要将这个叛徒亲手杀掉。”
“但夜崔斯太狡猾，也太强大了，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清理那些同样背叛过救主的其他叛徒以及他们的传承者。”
说到这里，夜伽罗握住了身前的吊坠，鲜红的眼瞳中流露出狂热之意，“救主是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是我所有罪孽的根源，也是我偿还这些罪孽的唯一理由，我曾经追随过他，见证过他身上的光辉，耀眼到让我无法直视，所以，我甘愿成为祂脚下匍匐的阴影。”
“我身上流着叛徒的血，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救主的亵渎，但也正因如此，清除一切背叛过救主的人，就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这三百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行动，清理当初的那些叛徒。赛林·夜蕨是夜崔斯的关门弟子，实力强大，唯有借助修士会的力量才能够成功将其消灭，但现在情况有变，所以我只能借助各位的力量了。”
“希望各位能够相信我，相信我对救主的信仰，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能看出来，为了让九川小队能够配合她一起行动消灭赛林，夜伽罗这位作风飘忽不定的称号巫师算是把老底都交了。
但，她这难得的真诚却让九川小队集体沉默了下来。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一言不发的白禹，眼神中带着古怪的意味。
白禹面色不改。
不是，你们看我干什么，关我什么事？
什么救主啊，不熟，真不熟。
在见到夜伽罗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当初他还活着的时候，夜伽罗就已经是这一副脑子不清醒的模样了，现在看来，三百年过去，年纪是长了，但脑子是更不清醒了，对陌生人都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来。
怎么说呢，在队友面前被人喊出外号就已经很丢人了，更别说还被人当做偶像这么来上一串神秘文字。
“咳，夜伽罗小姐，我们相信你对......救主的信仰。”白禹轻咳了一声后说道，“还是来谈谈具体的计划吧，比如，赛林现在在哪。”
***
北烬海，东南海域。
一座被灰雾笼罩的狭长岛屿上，临时搭建的军营沿着海岸线铺展开去，帐篷在海风中发出沉闷的猎猎声响，帐篷之间穿梭着巡逻的骑士，甲胄上的铁砧纹章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猎犬骑士团的临时驻地。
军营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内，两个人隔着一张粗木桌子相对而坐。
赛林·夜蕨靠在椅背上，面色阴沉。
他的状态比白禹上一次在红蕨学院见到他时差了很多，灰白色的头发比从前更加枯败，绿色的竖瞳中那股特有的阴鸷锐气也淡了不少。
坐在他对面的是猎犬骑士团的团长，哈洛德·铁牙。
这位称号骑士的体格在骑士中算不上最魁梧的，但他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沉默而危险的压迫感，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老猎犬，平时看着不声不响，但一旦露出獠牙就会直接咬断猎物的喉咙。
此刻，哈洛德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军情急报，上面的内容让帐篷内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丛刃骑士团已经奉命前往星辉巫师学院方向集结了。”赛林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阴郁，“也就是说，现在只剩下你的猎犬骑士团配合我行动了。”
哈洛德没有急着回应，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份急报上，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局势有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谁能想到，娜维娅殿下会忽然暴起，一战击败了天霆与铁血两位大团长。”
哈洛德说到这里的时候，语调中隐约带着几分感慨。
“不愧是铸冠家族的血脉啊。”
赛林闻言，嘴角扯出了一丝冷笑。
“怎么，你们修士会的人不是一向宣称巫师都是该死的渣滓吗？铸冠家族出身的巫师就不是巫师了？还殿下，叫得倒是亲热。”
哈洛德的目光冷了下来：“注意你的措辞，赛林。”
“你不过是一个囚徒罢了，谁给你的勇气这么跟我说话？”
赛林的脸色阴沉了下去，但到底没有再开口。
当初九川小队从红蕨学院全身而退之后没过多久，天霆骑士团便完成了集结，发起的总攻在半天之内就击穿了红蕨学院残存的所有防线，他经营了上百年的学院连同地下墓窟中储存的亡灵军团一起灰飞烟灭。
赛林本该死在那一天的。
以铁血修士会的行事准则，一个称号巫师落到骑士团手里，结局只有被押上铁砧当众焚烧一条路，没有第二种可能。
但赛林活了下来。
他献出了自己的灵魂，以灵魂为祭品，与铁血修士会达成了一笔交易，用自己对北烬海的一切了解来换取苟延残喘的机会，而他的灵魂则被封印在修士会的禁魔铁链之中，生死只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即使如此，比起那些落败身亡的巫师来说，这种苟延残喘也是一种荣幸了。
而赛林之所以能够活下来，原因很简单。
哈洛德看着赛林阴沉的面色，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说起来，赛林。”
“我们当初决定留下你的时候，其实内部也有过不小的争议，很多人觉得不管你愿意交出多少情报，巫师就是巫师，该烧就得烧。”
“不过，谁也没想到，红蕨学院的院长，居然不是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