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手掌贴在了那团蜷缩的灰蓝色光芒上。
接触的一瞬间,一股近乎恳求的情绪从光芒中传了过来。
好累。
不想再醒了。
缇雅试着与莫比昂进行沟通,她将自己的善意,安抚,不会伤害你等想法,通过回路传递了过去。
因为怨念等防御机制已经被白禹清除,所以传递的过程很顺利。
莫比昂的灵魂本源在接触到这股情绪后,确实不再蜷缩了。
它微微舒展了一点点,那团灰蓝色的光芒从揉皱的纱变成了一片略微平整的水面,暗淡的微光比之前亮了半分。
但也仅此而已。
莫比昂没有回应。
因为它已经不在乎了。
缇雅在那一瞬间清楚地感受到了莫比昂灵魂的状态。
白禹确实将莫比昂外层的恐惧与愤怒剥离得干干净净,此刻它的灵魂本源如同一座被拆掉了所有防御工事的城池,门户洞开,毫无设防。
但莫比昂的死志并不来源于那些怨念。
怨念只是表象,是恐惧和愤怒在七百年中发酵出来的副产品。白禹可以清除怨念,可以斩杀潜意识化身,可以将莫比昂灵魂层中所有的防御机制全部摧毁,但他摧毁不了莫比昂想死的念头。
因为那个念头不是怨念催生的。
那是莫比昂在经历了一整个完整的轮回之后,从灵魂的最深处生长出来的发自本源的意志。
它不想再活了。
这个意志跟恐惧无关,跟愤怒无关,跟仇恨无关。
它只是累了。
累到即使把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清除干净,它依旧不想再睁开眼。
缇雅尝试用更强烈的情绪去触碰莫比昂的本源,她将自己对这艘船上三千条人命的牵挂,对姐姐缇娜的思念,对白禹浴血奋战的感激,全部化作了一股温暖的灵性波动,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团灰蓝色的光芒。
莫比昂感受到了。
它的光芒又微微亮了一点,缇雅甚至感觉到了那团光在她的情绪冲击下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但涟漪一扩散就消失了。
那片水面太深了,风再大也吹不动海底。
莫比昂的回应始终只有那一个念头。
它甚至不是在抗拒缇雅,只是已经没有力气去在乎缇雅说了什么了。
缇雅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虽然白禹把莫比昂的全部怨念都扫清了,但她和莫比昂之间的差距还是太大太大了,她可以短暂地让莫比昂的同归于尽的行为减缓,却无法根本性地改变它的决定。
只要她的干扰一停止,莫比昂就会继续带着不朽海神号沉向深海。
这不够。
远远不够。
这样下去,莫比昂依旧会带着不朽海神号同归于尽。
再想想,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为白禹先生,为了大家做什么......
缇雅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姐姐的脸忽然浮现了出来。
她想起了当初在直面苏醒的莫比昂时,姐姐将记忆贝塞进她手中的画面,那是姐姐在将所有的希望交给她,希望她能够好好地活下去,然后,姐姐代替她承担了莫比昂的攻击。
替代。
姐姐替她承受了本该降临在她身上的毁灭。
缇雅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想到了答案。
是的,既然莫比昂的灵魂被强行塞进这个钢铁的囚笼里,既然它想要的只是永恒的沉眠与解脱,那么......只要有人替它承受这一切就好了。
只要有一个新的灵魂,一个有资格驾驭不朽海神号的灵魂,去填补不朽海神号中枢的空缺,去接替那个被强加在莫比昂身上,维持这具庞大钢铁之躯运转的沉重使命就好了。
所有人都能够活下来,唯一的代价是,那个替代者将永远留在龙骨之中,成为不朽海神号的灵格,再也无法离开。
但......这真的算代价吗?
缇雅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她已经死了两年半了,维系她存在的东西只有记忆贝和与莫比昂之间的共生回路,一旦莫比昂的灵魂离去,共生回路断裂,她的灵魂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涣散消亡。
她本来就是一个注定要消失的存在。
既然如此,她该做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缇雅看着眼前那团透着无尽疲惫的灰蓝色光芒,不再犹豫,在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只剩下平静与决绝。
“睡吧。”缇雅轻声说道。
尽管在灵魂的深处没有声音,但她的意念顺着共生回路,化作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波纹,清晰无比地传达了过去。
她让莫比昂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裂隙中的勘探,灵魂被撕离肉体的痛苦,两年半在深海中的游荡,在不朽海神号上以假身份活着的日子,记起真相后的崩溃,以及白禹。
那个在甲板上拒绝了塞缪尔的同归于尽方案,给了她选择权利的人。
那个在灵魂层中独自扛下了两千三百零一份怨念,遍体鳞伤也没有退后一步的人。
缇雅将这些记忆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了莫比昂。
并非为了说服它,只是想让它知道,有人在意这件事。有人在意它的痛苦,有人在意船上三千条人命,有人为了让所有人都有一个好的结局,付出了远超常人想象的代价。
她向前飘去,将虚幻的双手深深地没入了那团灰蓝色的光芒之中,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去安抚或者改变莫比昂同归于尽的意志,而是顺着那条连接着莫比昂本源与不朽海神号舰体的无形锁链,主动迎了上去。
“不用再醒来了,也不用再带着这艘船沉没。”
缇雅的灵体开始散发出明亮的淡蓝色微光,那是她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灵魂本源的征兆。
记忆贝在她的掌心中发出了它有史以来最强烈的一次光芒,淡蓝色的光晕从贝壳中喷涌而出,向全身蔓延,将她整个人包裹成了一颗明亮的蓝色星辰。
她摸索着那些原本死死钉在莫比昂灵魂上的冰冷枷锁,那是不朽海神号的控制权,是炼金矩阵的束缚,也是作为动力核心的永恒诅咒。
然后,她将这些枷锁一点一点地从莫比昂身上剥离下来,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上。
莫比昂的光团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它那几乎已经彻底死寂的意识,终于在这一刻掀起了一阵真正的波澜。
既是错愕,也是不解。
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渺小的灵魂要主动接过这份令它生不如死的折磨。
在它漫长的生命中,它遇到过猎杀它的人,遇到过想要控制它的人。
但它从来没有遇到过想要替它受苦的人,甚至它还曾经伤害过它。
“这是我的选择。”
缇雅感受着那股足以压碎常人意识的恐怖重压顺着回路蔓延过来,剧烈的痛苦让她的灵体边缘开始模糊,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姐姐替我挡下了毁灭,白禹先生为我劈开了道路,大家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命。”缇雅咬着牙,忍受着灵魂被强行接驳进不朽海神号的撕裂感,“现在,轮到我来保护他们了。”
“把你身上的枷锁交给我,把这艘船......交给我。”
随着缇雅的接纳,那团灰蓝色的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轻盈。
困扰了莫比昂七百年的锁链崩断了,被迫苏醒的强加之命被彻底转移。
莫比昂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那是一种真正褪去了一切重担,即将融化在无垠黑暗中的宁静。
灰蓝色的光芒在消散前,最后一次微微舒展。
它没有再传递出任何复杂的情绪,也没有再展现出曾经身为深海霸主的威压,只是像一阵轻柔的,带着淡淡海咸味的风,温柔地拂过了缇雅的灵魂。
那是一个无言的道别,也是一份纯粹的解脱与感激。
下一秒,灰蓝色的光芒彻底暗淡,化作无数虚无的微尘,安详地消散在了这片深邃的灵魂之海中。
莫比昂解脱了。
跨越了七百年的鲜血与折磨,这头在深海裂隙中诞生,在无光的海底安静游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远古生命,终于回到了梦寐以求的沉眠。
而同一时间,难以想象的庞大信息和冰冷的金属触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缇雅。
她听到了底层轮机舱里齿轮的咬合,听到了高压蒸汽的轰鸣,感受到了庞大舰体外壳上划过的每一道深海暗流。
她甚至能感觉到龙骨中每一节骨节的脉动,那些脉动不再是暗红色的了,而是淡蓝色的,属于她的颜色。
她成为了这具庞大钢铁之躯的新灵格。
她成为了新的囚徒,但也成为了这艘不朽海神号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