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的目光越过那片光秃秃的山丘，落在山坳之间的一片平地上。
那里支着几十口大锅，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腾起一片白色的蒸汽。
每一口大锅周围都蹲着七八只土拨鼠，有的在往锅里添水，有的在往锅底下添柴，有的抱着陶碗蹲在旁边。
眼巴巴地等着锅里的东西煮熟。
那些土拨鼠个头都不小，最大的站起来足有常人胸口那么高，最小的也有半人高。
它们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的皮毛，肚子圆滚滚的，两只前爪短而粗壮，爪尖又长又利，一看就是打洞的好手。
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点像野菜煮糊了的焦味，又有点像树根煮烂了的土腥味。
哪吒站在云头上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就这？”
他转过身，朝李靖一抱拳：“爹，我去叫阵。”
李靖看了他一眼，见哪吒眼睛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便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
哪吒摆了摆手，脚下风火轮骤然现出，两团烈焰在脚底炸开，托着他的身形从云头上一跃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在视野中飞速放大。
哪吒故意压低了高度，从那些大锅上方掠过，带起的火光和气浪将几口锅底下的柴火吹得火星四溅。
蹲在锅边的土拨鼠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吱吱乱叫，把碗都扔了。
还有的直接原地打了个滚钻进了土里，只露出一个肥硕的屁股在外面瑟瑟发抖。
哪吒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地上。
风火轮在落地前自动收了起来，火尖枪在他手中转了个枪花，枪尾往地上一顿，在干裂的黄土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他抬头打量眼前这片营地。
几十口大锅，两三百只土拨鼠，乱糟糟地挤在一起。空气里那股又焦又腥的味道更浓了，熏得他直皱眉头。
在这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之中。
有一只土拨鼠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只体型中等的土拨鼠，蹲在一口最大的锅旁边，两只前爪捧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正埋头专心致志地扒拉着碗里的东西。
它的吃相极其专注，嘴巴一拱一拱的，腮帮子鼓得老高，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里只有碗里的食物。
连哪吒落在它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都没有抬眼看一下。
哪吒愣了一下。
他打了这么多次架，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他都已经站在人家面前了，对方还在吃。
“喂。”
哪吒叫了一声。
那只土拨鼠没反应，依旧埋头扒饭。
哪吒的眉头跳了跳，大踏步走上前去，火尖枪一伸，枪尖在那只土拨鼠的陶碗底下一挑。
陶碗从土拨鼠的爪子里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碗里那些煮得稀烂的草根树皮和不知名的糊状物溅了一地。
那只土拨鼠的两只前爪还保持着捧碗的姿势，愣愣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又看了看那个摔碎的陶碗。
最后，终于抬起头来。
它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少年面孔，还有那杆指着自己鼻子的火尖枪枪尖。
哪吒把枪尖往它鼻子前面又递了递，直到枪尖距离它的鼻尖不到三寸，才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还吃？”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神里迸出一股凌厉的气势。
“收你们来啦！”
身后，天兵天将从云头降下，分列两翼，甲胄上的符箓在日光下闪烁着寒芒。
一面面旌旗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那只土拨鼠呆呆地看着哪吒，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盔明甲亮的天兵天将。
只见它做了一个完全出乎哪吒意料的动作。它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碗已经摔碎了的饭，两只黑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然后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吱——！！！”
这一声尖叫又尖又长。
比方才那些土拨鼠被哪吒吓到时的叫声响亮十倍不止。
随着这声尖叫，整个营地像是炸了锅。那些原本已经躲进土里的土拨鼠纷纷从洞里钻了出来。
那些端着碗四处逃窜的土拨鼠也停下了脚步。
两三百只土拨鼠齐刷刷地转过头，两三百双黑溜溜的眼睛同时盯着哪吒。
安静了片刻后。
两三百只土拨鼠同时张开了嘴，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尖叫。
“吱！！！吱吱！！！吱吱吱！！！”
“饭！！！”
“饭没了！！！”
“他打翻了阿大的饭！！！”
这些土拨鼠虽然未曾化形，但居然已经炼化了喉中横骨，会说人话。
虽然口齿不清，带着浓重的吱吱尾音，但确确实实是人话。
哪吒被这一片铺天盖地的尖叫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火尖枪横在身前，但眼前这两三百只土拨鼠既没有冲上来攻击他，也没有掏出什么法宝兵器，它们只是蹲在原地，捂着脑袋，拼命尖叫。
那尖叫里带着委屈，愤怒，带着一种让哪吒浑身不自在的控诉。
好像哪吒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
鼠鼠：怎么可以浪费粮食？！
鼠鼠：我就问你，怎么可以浪费饭饭？！
鼠鼠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叫得哪吒都有点心虚起来了。
哪吒见过凶残的妖魔，见过狡猾的精怪，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阵仗。
被人骂？
他不怕。
被人打？
他更不怕。
可被两百多只土拨鼠围着尖叫控诉？
这种场面，饶是魔丸出身胆大包天的哪吒，一时之间也有些手足无措。
“够了！”
哪吒大喝一声，火尖枪往地上狠狠一砸。
枪尾砸在地上，炸开一圈赤红色的气浪。气浪贴着地面扩散出去，将所有土拨鼠的尖叫声同时压了下去。
土拨鼠们被这一下震得安静了片刻。那只被哪吒打翻了饭碗的土拨鼠，从地上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