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即,其语气一沉,带上浓重沉痛与疲惫,“不过……你所言亦有道理。”
他缓缓闭目,复又睁开,目中光芒黯淡几分,“明知是以卵击石,还要连累帮中兄弟同赴死路……此,确非英雄所为。”
见状,裘万江眼中喜色一闪,“大哥!你……你想通了?”
裘万山重重点头道:“想通了。”
说着重重一拍弟弟肩膀,“你我……为爹爹风风光光送完这最后一程,便……便解散铁掌帮。”
“你便寻个安稳去处,隐姓埋名,静待他日天时吧。”
裘万江脸上喜色顿敛,眉头紧皱道:“那大哥你呢?”
“我?”裘万山目光转向灵堂方向,虎目含泪,骤然迸发出骇人煞气,“我要多宰几个天下会的狗杂碎,为爹爹讨回些利息!”
话音未落,方才入内便不见踪影的杨副帮主,此刻忽从侧廊阴影中快步闪出,径直来到裘万山身侧,附耳急声道:
“大公子,查出来了。”
裘万山略一侧首,眼中寒芒一闪道:“他招了?”
“嗯……”杨副帮主点头,目光却带着惊疑与愤怒,悄然扫向旁边面无表情、看似事不关己,实则一直以余光斜睨二人的裘万江。
刹那间,二人对视一瞬,又一触即分。
裘万山一双因苦练铁砂掌而漆黑的手掌重重握拳,恨声道:“果然!天下会的爪子真伸进来了。”
“快说,究竟是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害了爹爹?!”
“这……”杨副帮主面露难色,又瞥了一眼裘万江,压低声音,“此事……还请大公子借一步说话。”
就在杨副帮主话音刚落刹那。
“嘭!”
一声闷响如击败革!
竟是裘万山与裘万江兄弟二人,毫无征兆先后各出一掌,狠狠相对!
劲气四溢,卷起地上尘土。
夜风穿庭,吹得灵幡簌簌作响。
裘万山身形魁梧,下盘极稳,遭此突袭,连退数步,脚下青砖碎裂,随即稳住,如磐石生根。
裘万江身材削瘦,借力卸力,旋身飞退,姿态轻捷,稳稳落在庭院中央。
但见他站稳身形,脸上悲戚尽褪,无奈摇头道:
“大哥,这糊涂,你为何就不能装下去呢?”
裘万山踏前一步,虎目中怒火与悲痛交织,死死盯住弟弟,“果真是你!”
闻言,裘万江立时恍然,旋即嗤笑摇头道:“大哥啊大哥,你一向耿直,今日怎也学会诈人了?”
“小弟一时不慎,却是被你骗了。”
“全然是你做贼心虚之故。”裘万山戟指对方,悲痛沉声道:“爹爹身为老江湖岂能轻易中毒?”
“往日无论茶饭,皆由我亲自银针试毒。”
“我不在,自然是你代劳了。”
裘万江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衣襟,语气莫名道:“是我又如何?”
“大哥,你要如何处置我?”
“如今这世上,可就剩你我两个亲兄弟了。”
“手足相残,何其可悲?”
裘万山见他被揭穿罪行,竟无半分羞愧悔意,心中怒极,一股悲愤直冲顶门。
立时猛地转身,面向四周,沉声喝道:“众兄弟听令!”
话落,只听脚步纷沓,乌泱泱的帮众自灵堂内、院落外急涌而入,刀光闪动,瞬间将此地团团围住。
火把摇曳,映得众人脸上光影不定,一片肃杀。
但见裘万山深吸一口气,将手高高举起,眼睛一闭,带着无尽痛心与疲惫,那只手狠狠落下。
“将这个弑父不孝、大逆不道的畜生,给我拿下!”
然而,号令已下,众人却纹丝不动。
上百帮众面面相觑,眼神闪烁游移,随即纷纷垂下头颅,如同泥塑木雕般静默伫立,无一人上前动手。
灵堂烛火昏黄,只闻夜风呜咽。
只见杨副帮主又惊又怒,踏前一步,须发戟张,高声断喝道:
“尔等还愣着作甚!如今真相大白,就是二公子下毒害死的帮主!”
然而,任凭他如何怒吼,众人依旧垂首默立,无人响应。
只见裘万江双手一背,重重一叹,转头看向灵堂那漆黑棺木,悠悠道:
“大哥,你还不明白吗?”
“我下得不是毒,是救他们全家老小的药。”
他砸吧一下嘴,继续道:“天下会文总管已经与我接洽过了。”
“只要我率众归降,日后我便是天下会荆襄分舵的副舵主。”
“这些兄弟也能继续跟着我,同享富贵,不必流离失所,更不必担忧家小被天下会清算。”
说着,他双手一摊,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歪头看向孤立无援的裘万山道:
“咱们混帮派的,求得不就是这个?”
“安稳,富贵,庇护。”
但见裘万江于庭中缓缓踱步,环指众人,语气温和道:
“他们是铁掌帮的一员不假,可铁掌帮终非其自家基业,犯不着为此搭上性命前程。”
“只要人在,名号是铁掌帮也罢,天下会分舵也好,又有何区别?”
“众兄弟日后,依旧能安享太平,把酒言欢。”
这一番话,听得裘万山浑身发抖,声若洪钟,怒喝道:
“畜生!毫无江湖道义!毫无忠孝可言!”
“你……你怎配为人子,怎配为兄弟!”
杨副帮主亦是须发皆张,怒指着那些沉默的帮众,痛心疾首道:“你们……你们!铁掌帮的血性何在?”
“你们难道都是这等贪生怕死、背主求荣之辈不成?!”
众帮众尽皆低头垂首,面颊涨红,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杨副帮主怒目。
更有人喉结滚动,唇齿微张似欲言语,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
唯余灵堂昏光将人影拉扯得细长,院中黄纸钱随风簌簌旋舞,于幽庭暗处飘飞零落。
“住口!”但听裘万江一声断喝,生生截断杨副帮主之言。
旋即环视众人,双手高举朗声道:“诸位兄弟绝非贪生怕死!”
“我相信,若我振臂一呼,弟兄们即刻便敢与那天下会拼个玉石俱焚,血染天山!”
“但我裘万江,断不容坐视手足为些许浮名虚誉枉送性命,更不忍累及他们家中老小无辜遭殃。”
“裘万山啊裘万山。”他转向兄长,面露痛色,摇头道:“你当真与爹爹一般,冥顽不灵,何其自私!”
“我本念兄弟情分,欲留你一命。”
“可若任你胡为,恐惹怒雄帮主,以致祸及众兄弟阖家遭难。”
言罢,缓缓抬头,望向被薄雾遮蔽的夜空。
“这骂名,我担了。”
随即沉声喝道:“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