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鼎臣的脸色,也不好看,今儿是给老娘做寿,请来的洋大人当众下不来台,他这主家,跟着难堪。
那美军少校侧过头,跟身边的翻译低声说了几句。
翻译又凑到邵鼎臣耳边,嘀咕了一阵。
邵鼎臣听着,脸上的难堪,慢慢化成了一抹笑。
他站起身,打着圆场,朝台上台下拱了拱手,说洋人远来是客,今儿一时失手,不必当真。
又说,在座的高人这么多,难得齐聚一堂,何不就着这台子,自家人也切磋切磋,让满座贵客开开眼界,也给老太太的寿,再添个彩头。
这话说得漂亮。
只是那意思,满堂的明白人,都听得出来。
洋人折了面子,咽不下这口气。
既然中国武人这么能打,那就让中国人,自己打自己人。
一群武人,在台上你死我活地厮杀,给这满堂的权贵当戏看,更解闷,更助兴。
台下的武人,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一个个把头垂了下去。
给洋人当戏看,已是奇耻,如今还要自家人刀对刀、拳对拳地往死里打,给这群权贵下酒,更是把人最后那点体面,也踩进了泥里。
只是这台子,是邵府搭的,这话,是邵鼎臣开的口。
台下坐着的,是南京半个官场,谁敢不从。
那青衣社的秦老者,眯着眼,扫了台下一圈,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他身后那几个青衣社的好手,已经跃跃欲试。
这趟浑水,他们巴不得趟进去,在权贵面前露个脸、卖个好。
台下的武人,刚出了一口恶气,听见这话,脸又是一沉。
宫二停下了脚步,回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睛,落在了邵鼎臣、落在了那美军少校的身上。
她心里清楚,邵鼎臣这一手,比那洋人的拳头还狠。
洋人当众羞辱,好歹还能打回去,这“自家人打自家人”,打赢了,是给权贵添了乐子,打输了,是白白受伤。
横竖都是亏。
邵鼎臣这话一出,没多久,台下就有人动了。
青衣社那帮人,最先按捺不住。
秦会双使了个眼色,他手下一个精壮汉子,应声上了台。
汉子冲着正厅团团一揖,朝邵鼎臣、朝裴慎之、朝那美军少校,都赔足了笑脸,又自报了家门,说是青衣社的人,今儿给各位老爷、各位贵客助兴。
台下应他的,是另一家请来的保镖,推三阻四地,到底架不住主家的眼色,也上了台。
两个人在台上打。
打得卖力,打得难看。
一个要在权贵面前露脸、卖个好,一个是被主家赶上来的,不敢不打、又不敢真打。
你来我往,拳脚是真的,那点心思也是真的,眼睛时不时往正厅里瞟,看老爷们的脸色。
赢一招,先看有没有人叫好,挨一下,先看主子有没有皱眉。
满堂的官商,吃着酒,看着热闹,时不时叫一声好,跟看戏园子、看耍猴,没什么两样。
有那兴起的,往台上扔几块大洋,赏钱叮叮当当落在台板上,那两个武人,还得弯下腰去捡,捡完了,再朝赏钱的方向,作个揖。
陈湛站在门边。
这些人,搁在二三十年前,在走江湖的人当中,功夫也不算差,混个镖师当当绰绰有余。
如今,为着一口饭在这台子上表演武术。
有些人觉得屈辱,陈湛看着却没什么心理变化,大势不可逆,几十年后这种场面更多,甚至还有人打分。
只是,下九流倒没什么,但被洋人戏弄,却有些不光彩了。
打完一场,赢的那个青衣社汉子,得了满堂几声彩、几块赏钱,喜滋滋地下了台,朝秦会双那边谄媚地笑。
输的那个,鼻青脸肿,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
接着,又是一场。还是这般光景。
闹了两场,邵鼎臣身边的裴慎之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道:“这些个都是寻常角色,看着不过瘾。”
“方才那位宫家的女侠,一手功夫,可是真俊,难得宫家的人在场,何不请宫女侠也下场,让大伙儿开开眼。”
这话,是冲着宫二来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
那洋人叫宫二打废了,洋大人脸上挂不住,这些个权贵要的,是叫一个中国人把这个出了风头的中国女武师,也压下去。
压下去了,方才那点丢的脸才算找补回来。
秦会双会意,眼睛一眯,转头看向身后。
“宫女侠的八卦,名动天下,老朽也是久仰。”秦会双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我青衣社正好有个不成器的徒儿,练了几年掌法,一直没个高人指点。今儿斗胆,想请宫女侠赏脸,指教一二。”
说着,他身后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越众而出。
这汉子身形敦实,一双手又粗又黑,指节上结着厚茧,一看就是练铁砂掌、下过几十年死功夫的。
他叫庞万山,是青衣社里数得着的好手,一身暗劲,火候很足。
“请教”是假,压场子是真。
只是这话,说得客气。
宫家在南京,有宫宝森留下的根基、留下的人脉,这些年宫二经营着,还撑得住门面。
这些权贵、青衣社要她下场,也得绕着弯子、陪着笑脸来请,不敢像逼那些没根没底的武人一样,硬把她往台上赶。
宫二站在台下,神色清冷,把秦会双、正厅里那些似笑非笑的脸,一一扫过。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是个局,应了是给这群人当戏看,不应是堕了宫家的招牌、叫人看了八卦门的笑话。
横竖躲不过。
躲不过,就不躲。
宫二解下身上的短褂,递给身边的弟子,提步上了台。
庞万山在台上抱了抱拳,也不多话,双掌一搓,那一身铁砂掌的劲,鼓了起来。
他抢先出手,一记黑虎掏心,五指箕张,直取宫二前胸。
掌风未到,一股焦糊的劲气,先逼了过来。
这一掌要拍实了,五脏皆碎。
宫二脚下趟着泥步,一走,身子斜斜地让开那一掌,贴着庞万山的劲走,转到了他的侧后。
庞万山的铁砂掌,劲是足,人却笨重,一掌落空,收势慢了半拍。
宫二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
她借着庞万山掌势的余劲,手腕一引、一带,把那一身沉劲卸得干干净净。
庞万山只觉得自己一掌的力道落进了空处,整个人被牵着往前一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