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对杨士奇的称呼,还是可以假装尊重,其实不以为然。但将王振称之为王伴伴,足见程煜对其轻蔑之意。
这样的一个人,至少不应该是杨士奇的敌人吧?
在王振和杨士奇之间,哪怕他不选择杨士奇,也绝不会选择站在王振那边。
若是如此,或许说出自己的来意,也未尝不可?
但宗子澹还是很犹豫,他很担心自己一时不察,会误了有些人的性命,那他就真的是愧对杨士奇了。
说起宗子澹和杨士奇之间,原先两人可谓并无来往,哪怕杨士奇有少师之谓,但其实他并未真正教授过如今的皇帝当初的太子任何学问,顶多也就是提纲掣领的在皇帝开蒙的时候,以华盖殿大学士的身份主持了一下。
宗子澹之所以会为杨士奇办事,还是因为前两年他儿子到了读书的年纪,按照朱祁钰的意思,是直接把他儿子送进京师国子监,让国子学博士乃至国子司业直接掌教。
你要说这合理吧,宗子澹毕竟挂着从三品的秩,理论上他的儿子就该由国子学博士掌教。但他却又有秩无诰,换做普通人家还好,搁在郕王府,就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悠悠之口难堵,万一因此导致朝臣弹劾朱祁钰,终归是个麻烦。
杨士奇知道这件事之后,就给宗子澹出了个主意,并且帮着他把妻儿送去了金陵,使其进入南京国子监就学。
其实说起来,对于臣子来说,京师国子监当然优于南京国子监,天子脚下,国子监很多职位都是半只脚踩在内阁门槛上的。副官司业更是几乎一只脚已经进入了内阁,整个大明三百年来,出任过国子司业的人,少有不进内阁的。
但是若说做学问,京师国子监就远不如南京国子监了,很多朝臣,甚至为了儿孙能真正的拥有学识,而特意将儿孙送去金陵的南京国子监。
在朱棣还在位的时候,尽管他将首都迁往北边,但南京国子监那时候学生多达万人,盛况空前。直到明朝灭亡,这种国学南重北轻的态势,也没能扭转过来。
一是有杨士奇帮着亲办此事,朝中的臣子总要给首辅足够的面子,二来人家都已经把儿子送到金陵去了,那些朝臣总也不可能揪着不放。
从此,宗子澹跟杨士奇就走的比较近,甚至于出现过朱祁钰跟杨士奇结党的传闻。此事后来经过锦衣卫调查,杨士奇和朱祁钰虽有来往,但并不频繁,并且也都登记在案,并无结党营私的嫌疑,也就不了了之。
之后宗子澹跟杨士奇也多有注意,但也就埋下了如今宗子澹冒险出京替杨士奇办事的根由。
这次,宗子澹私自离京,用的名头是去金陵省亲。
跟着他儿子一起去金陵的,除了他的正房夫人,还有他的母亲。
明朝京师虽然是真正的首都,金陵只是南都,但金陵江南水乡,无论是文化还是经济的富庶程度,都远胜京师。京师绝大部分的供给,尤其是那些奢侈品类,都是坐靠大运河,由金陵到京师,一条条船运过去的。不能说京师吃的用的都是金陵剩下的,但的确无论什么好东西,金陵那边都先于京师。
所以既然儿子老婆都送去了更加繁华富庶的南京,宗子澹肯定也愿意把自己的老母亲送去金陵享享福。
而这次,他就是打着省亲的名义出的京。
程煜认为他没有合法手续,其实也是冤枉他了。
宗子澹身上当然有合法离京的手续,郕王朱祁钰亲自给他讨的,给了他最长半年的假去金陵在老母膝下奉孝。
但是现在宗子澹出现在了塔城,而从京师去金陵,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经过这里。
他只是解释不清楚自己本该去金陵省亲,为何却出现在塔城,而不是拿不出离京的手续。
到了这个份上,在宗子澹看来,拿不出手续,跟解释不明自己为何来塔城,而不是直奔金陵,是同样的下场。
按照宗子澹和杨士奇的计划,他离开京师之后,就直扑塔城,先确定武家办的事并无差池,然后就可以写一封火漆信,交由驿丞按照正常的流转手续送往京师,交到杨士奇的手里,好让杨士奇更加准确的获得信息。
这也是为了防止武家临阵变节,人心隔肚皮,杨士奇也不能完全相信武家,仅凭一个武家皓的接触,难保武家在跟王振打交道三四年之后,会不会产生什么异心。
但这只是宗子澹使命的一小部分,真正的大头,是另外一件事。
而那件事,在确定了武家的忠诚之后,其实也是要交给武家去办的,宗子澹进城就是为了去找武家的人。
他其实昨夜就到了塔城附近,但并没有进城,而是亲眼看着裘一男一行人闯入驿站,再被枪将灭口,而后王振的人马抵达,武家将银两交付停当。
甚至于白天他都没有着急进城,因为杨士奇交待他的另一件事,还需两日之后才能经办,所以他一直等到太阳西移,城门楼上鼓响接近尾声的时候,才进了城。
简单果腹之后,静待天黑,然后他才准备前往武家,可没想到却在街上偶遇了程煜。
若不是遇到程煜,他这会儿应该已经见到了武家人,并且将杨士奇的嘱托转告,剩下就不关他的事了,他可以连夜离开塔城,取道金陵,真正的去他母亲跟前尽孝。
偏偏程煜把他给堵了下来,致使他现在陷入两难的境地。
程煜当然看得出宗子澹在犹豫,可越是如此,程煜却推搡的越急,似乎早已迫不及待要把他送进地牢,然后押上京师。
哪怕是在黑夜里,灯笼从远处看都是一个样子,但宗子澹此刻却已经隐隐约约可以透过前方两串灯笼的光线,看见锦衣卫旗所的门头了。
说,还是不说,没多少时间思考了,再拖下去,想说只怕都没机会说了。
宗子澹很相信程煜那句话,那就是一旦把他投入地牢,他即便想说也未必来得及。
正常而言,一个人犯被投入诏狱,肯定是要有合适的理由跟手续的,哪怕锦衣卫作为皇帝亲兵可以先斩后奏,但那也得有明确的说法。请人进诏狱喝茶,总不能想抓就抓,那成何体统?
所以在宗子澹看来,自己被投入塔城总旗的地牢,就意味着自己擅自离京这项罪名已经被登记造册,程煜已经不可能说把自己放了就放了,毕竟旗所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呢。
要是宗子澹知道,这个旗所,上上下下在程煜这儿根本就是铁板一块,甚至就连经历司的那些人也半点消息都传不出去,他大概就会心安理得的先到地牢里坐坐再说了,而不会着急忙慌的把自己真实的任务告诉程煜。
又走了两步,宗子澹胸中的绝望之情越盛,他终于自动的停下了脚步。
“程总旗,你认为王振此贼如何?”
“人人得而诛之。”
宗子澹眼中一亮。
“那你对杨首辅怎么看?”
程煜施施然道:“一时贤相……”
心中却说,也只是一时而已,至少他专擅之名,是有定论的。而与他同朝为官的周叙在他死后对他有个评论,说是他“随曰自保,其实误国,故至今岁七月之祸”,这是把朱祁镇在杨士奇死后七年亲率五十万大军出征瓦剌的事情怪罪到他的头上。
这话虽然有些过分,但杨士奇晚年,的确问题不少这也是客观事实。
甚至于,有些学者认为,朱祁镇之所以会倚重王振,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从三杨手里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君权。尤其是杨士奇,作为内阁首辅,实在是集权过盛了,才会招致朱祁镇的不满。
甚至于朱祁镇让苏含章调查十年前三宝太监的事,如今想来,是不是也有可能,是朱祁镇根本就知道害死三宝太监的人就是杨士奇,所以故意让苏含章去查,目的也未必真的是对下西洋有多大的执念,而单单只是在针对杨士奇,目的就是为了从杨士奇等重臣手里夺回原本属于君王的那些权力。
这些都是程煜内心的想法,而宗子澹在听到程煜“贤相”二字的时候,心跳咚咚的漏了两拍,喜不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