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惊云面色仍旧漠然一片,但眸心却震颤不已。
他眼中深处虽映着那不断激射的凛冽剑光,心中却反复滚响着裘图方才穿透雨幕传来的那句话——
“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这是何等无上剑道境界。
他从未想过这位沉默寡言的老教头,剑法亦通神至斯,能与剑圣一较高下。
那他所修行的铁掌神功若是全力施为,又该是如何惊天动地?
“教头……原来会使剑?还这般厉害?”聂风抬手抹去眼前雨水,脸上尽是懵懂茫然,“教头好像什么都会啊。”
但见雄霸目光未移,沉声道:“天下武学,殊途同归。”
“一法通,万法明。”
“那师傅。”聂风忽然转头,“您会使剑么?”
雄霸闻言,唇线蓦地绷紧。
良久,才从齿间迸出二字,“不会。”
岛南侧,榕树林。
吕义蜷身藏于茂密树冠间,距离最近,亦看得最为真切。
此刻他脸上分毫不见方才的狰狞怒色,唯剩一片痴迷恍惚。
侠王府世代习剑,他自幼练剑三十余载,却何曾见过这等剑道巅峰之争?
虽看不清二人招式往来,但那纵横捭阖的剑气、崩云裂雨的劲风,已足以令他心神俱醉。
越是看不清,越忍不住瞪目追寻,浑然不觉自身袍袖已被凌厉气劲割开数道裂口。
周遭枝叶更是纷纷碎落,如遭剑削。
岛上各处。
侠王府废墟间、断墙后、林木间、血水泥泞之中,尚有些许侥幸未死的天下会帮众与侠王府子弟。
此刻皆屏息凝神,或伏或仰,目光尽数被那高处对决牢牢吸引。
狂风怒卷,暴雨如瀑。
漫天雨丝被纵横剑气撕扯,发出凄厉尖啸。
一处处侠王府殿宇梁柱倾颓,瓦砾飞溅。
最终轰然倒塌,激起漫天水雾烟尘。
倏忽间,岛上残存的众人便见一青一灰两道璀璨流光自废墟中并行射出。
旋即又如陨星般于长空反复碰撞、交错,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雨幕,直朝着岛外西江方向疾射而去。
随着这两道骇人身影远离,岛上惊魂未定的各方人马亦纷纷躁动。
无论天下会残众、侠王府幸存者,还是无双城之人,皆不约而同地跃上残垣,奔至高处。
或寻江边开阔之地,极力向那两道搅动天象的身影望去,不肯错过这旷世一战分毫。
“中!”
但听一声沉浑断喝,竟压过漫天风雨,与骤然炸响的天地雷鸣合在一处!
“轰隆隆——!”
雷车炸响,破长空之铁幕;霆霓贯顶,开大地之昏蒙。
于此天地皆白一瞬,岛上众人终于得以看清。
那一青一灰两道身影,已于厚重雨幕的半空之中,交错对了一剑!
刹那间,璀璨到极致的光华迸发。
众人只见一道凌厉无匹,宛若实质的金色剑气,竟被一道后发先至的金红剑气拦腰斩断!
下一刻,狂暴气劲倒卷。
两道身影纷纷倒掠而出,划过两道悠长弧线,最终坠入那波澜狂涌的西江水面。
只见剑圣双足踏落水面刹那。
周身三丈内澎湃波澜竟骤然平息,化为一面光滑如镜的止水,映出他肃穆身影。
其手中以旗杆临时充作的长剑,此刻已然断折,仅余不足三寸之长。
断口处更是焦黑一片,恍若被烈焰狠狠灼烧过。
而裘图则手持那柄泛着金红光泽的木剑,身形随波涛悠然起伏,宛若一叶随性而动的浮萍。
二人一动一静,遥相而立。
但见剑圣缓缓长出一口浊气,白须随风雨飞扬,满眼皆是震惊与恍然之色,沉声道:
“料敌先机,攻其不备,剑势无定无迹,令人难以捉摸……”
“莫名——剑法?!”
“哈哈哈……”裘图朗声长笑,摇了摇头,“非是莫名,而是独孤兄,心中的莫名。”
剑圣闻言,眉头骤然紧锁,凝思一瞬,眼中陡然浮现出难以置信之色,“你能于那幻梦中学剑?”
“那幻梦之境看似恒久,实则于外界不过刹那一瞬,你怎能……”
“不错!”裘图神色坦然道:“梦中的你,还是你。”
“可梦中除你之外的一切,皆是裘某心意所化。”
“独孤兄,裘某当要多谢你一番,让裘某学的如此精妙绝伦之剑法。”
剑圣眸光闪烁,心中一时难以相信,缓声道:“意思便是,相当于老夫于幻境之中,亲自将心中理解的莫名剑法,教导给了你。”
“而你……便立时以此法,来对付老夫。”
说着,他缓缓闭合双目,似在平复心潮,“好手段……好神通……”
但见裘图持剑立于波涛之上,衣袂猎猎,接言道:“独孤兄,你方才圣灵剑法已自剑一使到了剑十八。”
“如今这有情之剑,至此已尽,怕是已黔驴技穷了罢?”
忽然,剑圣紧闭双眸猛然睁开,眼中精光大盛,沉喝道:“不对!”
“你方才所使,绝非莫名剑法,亦非老夫心中之莫名!”
“哦?”裘图眉梢微挑,露出些许玩味神色,“何以见得?”
只见剑圣目光如剑,一字一顿道:“但凡源自老夫心中之剑道,必有剑心为核,有魂有魄。”
“而你——”他话音陡然加重,“心中无剑!”
说罢,剑圣豁然仰首长笑,笑声混着风雨传开,充满了发现同道巅峰的畅快与激昂。
“好啊!裘兄!”
“你身怀不世剑道绝技,潜藏至今,今日方才现于人间。”
“老夫能与此剑相逢,幸甚至哉,荣莫大焉!”
“只可惜,你空有巧技,而无剑心加持,于剑道而言,却是落了下乘。”
“哈哈哈……”裘图亦随之大笑,坦然道:“倒终究是教独孤兄看穿了。”
“不错,此非莫名,乃是裘某家传绝学——辟邪九剑。”
剑圣眼中闪过思索与惊叹,低声重复道:“辟邪……九剑?”
但见裘图含笑捋须,解释道:“此剑法,与裘某所习铁掌神功系出同源,一脉相承。”
说着,侧首仰天,语气莫名道:“正是——无剑胜有剑,无招胜有招。”
剑圣闻言,面上怔了一瞬,白须微微颤动,摇首道:“裘兄年长老夫几岁,今日已屡次相欺,此时总该说些真话了罢。”
“剑者,纵是手中无剑,心中又岂能无剑?”
“身心皆无,剑在何处?”
却见裘图神色静如平湖,目光却深远似海,缓缓开口道:“所以,独孤兄之剑道,至今仍心中有剑,故而止步于此境。”
“而裘某……已然达到了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的境界。”
话音甫落,便见裘图五指一松。
那柄泛着金红光泽的木剑便脱手坠下,悄无声息地没入浑浊江水之中。
“你问,剑在何处?”
“至此之境,天地万物,便皆是剑。”
“用剑之时,自可百川赴海,万羽归枝。”
“万剑——自来相就。”